2025年作文徵文比賽
一等奬
「他留下了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畫呢。」護士這樣說。
小時候我常坐在畫室的角落,看著祖父準備硯台、磨墨、把紙吞進畫架。他畫得慢,先看很久,然後才動筆。握筆時手有點顫,但線條總是穩的。他總是把紙畫得半滿就停筆了,走出客廳去拿茶壺,將作品置之腦後。這種行徑使幼稚的我困惑不已:祖父為什麼這麼懶呢?在這空蕩蕩的河邊畫幾隻小羊、繪幾朵小花不好嗎?
我時常拿着在美勞課上畫的水彩畫,試圖教育他,點撥這位長輩的藝術悟性。看着我那些色彩斑斕、畫滿天地萬物的畫作時,祖父總是莞爾:「留些空白,才有呼吸的空間。」
祖父年輕時是個教書先生,教了半輩子的古文。他從不像其他老師那樣滔滔不絕地講解,總是點到為止。有學生來家裡請教問題,他卻從不提供答案;他會泡上一壺茶,聽完學生的困惑,說上三兩句話,然後便沉默了。起初學生們以為他敷衍,但回去細想,往往恍然大悟。
父親常說,祖父從不干涉子女的選擇。他當年想棄文從商,全家人都反對,只有祖父默默支持。他沒有說什麼鼓勵的話,也沒有給什麼建議,只是在父親臨行前,送了他一幅自己的畫——依然是那種大片留白的山水,畫的角落題著四個字:「路在腳下」。
祖父生病後,依然保持著這種淡然。他拒絕了許多治療方案,說不想折騰。家人勸他,他只是笑:「來的時候空著手,走的時候也不帶走什麼,何必太執著?」。最後那段日子,他把自己的東西整理得乾乾淨淨。書送給了學生,舊畫作送給了欣賞的朋友,連衣物都早早處理了,只留下幾件日常穿的;唯獨堅持要把文房四寶留在手邊。他在遺囑裡寫得很簡單:「喪事從簡,不要鋪張。骨灰撒在老家的後山,不要立碑。」
這大概是他最後的留白。
告別式那天,來的人並不多,都是祖父生前真正在意的人。沒有哀樂,沒有冗長的追悼詞,我們只是圍坐在一起,喝茶,說說關於他的記憶。有人拿出祖父送的畫,有人念起他教過的詩句,笑聲與淚水交織,像一幅水墨畫,意境悠遠。
我站在後山,看著祖父的骨灰隨風飄散,融入泥土,回歸自然。天空很藍,雲很淡,山巒起伏,一如他畫中的留白。那一刻我終於懂了——留白不是空無,而是一種圓滿。它是對世界的信任,相信未着墨的部分自有其意義;它是對生命的尊重,知道有些東西不必說盡,有些事情不必做絕。
他的一生沒有轟轟烈烈的事蹟,沒有萬貫家財,但留下了更珍貴的東西。
如今祖父的遺作仍掛在我的書房裡,畫中的峻嶺溪流已被完整地勾勒出來,墨色深淺分明;卻有不少地方保持著宣紙柔和的米白。每當生活逼得我喘不過氣時,我會看看那大片的留白,提醒自己:不必把一切都填滿,留些空白,才有呼吸的空間,才能看見更遠的風景。
他一生不曾說盡的那些話、不曾填滿的那些空白,其實都留給了我們——留給我們去體會,去填補,去活出屬於自己的那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