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徵文比賽優秀作品
我走在老巷子的青磚上,看著兩旁泛黃的梧桐落葉,一股清香捲著秋風而來,我沉醉其中。
記得老家一到秋天,花園裏一排的桂花相繼盛放,一團團的,灑在綠綢子上,桂花是一簇一簇的,像一家人靠着在一起,與人們盼着中秋團圓的心不謀而合。
爺爺常常念叨着他年代的舊事︰那時科枝不發達,沒有照相機;那時家家清貧,沒機會讀書;那時的人相遇易,相聚難。每說到這些,爺爺眼裏泛著點點淚光,可我不希望看見他悲傷,總會及時拉着他到花園走走,拿一壺茶,分散他的愁緒。
可悲愁剪不斷,理還亂,到秋天這種萬物凋謝的季節更甚,而我不覺間了解到爺爺心中最憂傷的事——小時候,他的姐姐最疼愛他。在飢餓纏着每個人的年代,姑婆總是吃得最少,特意留下食物給爺爺。到後來姑婆出嫁了,嫁到遙遠的北方。爺爺說︰「姐姐是嫁了戶好人家,只是太遠了!太遠了!」我想到那時爺爺年幼,大概記不清姑婆的臉了,更遑論在電話上和她說上話。
靈機一閃,我幫他們拍一幀照片,思念時總歸可以看看的,可我對上爺爺混濁的眼眸,我問︰「拍一張吧?」爺爺卻說他老了,去不了很遠。而奇蹟總會在期盼中出現,那年中秋爺爺的姐姐不知為何偏偏要從遙遠的北方回到老家團聚,上天總是眷顧著好人。
從知道這個念頭起,爺爺眼中清明了許多,年少因生活不能相見的兩人,年老後因身體沒能力相聚的兩人,現終於能見一見,拍一張來之不易的合照。
相聚那天,爺爺和姑婆一起在老家的丹桂樹下,拍下了人生最重要,最難得的合照,而為什麼是桂樹呢?原是曾祖母在他們小時候就告訴他們要像桂花一樣緊緊地挨在一起,無論有什麼困難,只要忍過去,總會散發出典雅的芬芳。這句話陪伴了爺爺大半輩子的,也因着那想相聚的心,堅持到現在。
其實拍照只是一瞬間的事,可到如今爺爺天天看着那打印出來的照片,眉開眼笑的還細細地問我,照片裏老婆婆的身形比爺爺看起來小很多,可小小的一個人,卻讓爺爺敬愛着,讓我感嘆親情的美好。
至今,秋天在爺爺心中似乎也變得不再悲愁,都說「自古逢秋悲寂寥」可我的爺爺終將打破了宿論,成了那「我言秋日勝春朝」的人。
最後,我從這些事中明白人一生的願望,中國人口中的「回家、團圓」有多難得,即使是現時一張隨便能得到的合照,在舊時是這麼難得。這告示着我珍惜親人,珍惜時光。我們的一生很喜歡等,等有錢、等有時間、等我忙完,可我們也等不起,等不起歲月無情,故應好好把握,珍惜眼前人。
《沉默》
夜半歌聲漸成餘韻。
一曲終了,黑夜浸染了濃黑的墨彩,寂寞又裹挾着將我吞沒。我又狼狽地躲進與你的對話框裏,只見兩年間的空白橫亙其間,最後一條消息停在兩年前,故事就此斷弦。手指懸在輸入框上,那句獨白來回盤旋,終是無法寄出。那些無人簽收的心事,還能被聽見嗎?對話框的縫隙裏,早已凝結無數時空隅角,迴響着你說的:「夜深了,我等你回家。」
我蜷在回憶裏,依稀見你端坐在老家門邊,戴著不合時宜的老花鏡,反覆摩挲着智能手機。你時而將手機舉遠,時而猛地湊近,眉頭皺成川字,氣急了便往腿上一拍:「這破手機!」你總以為,所有沉寂都是飄絮般的訊號故障。淚水猝不及防湧出,我只能苦笑自忖:這山海阻隔,竟成了餘生難償的遺憾。
你曾用佈滿老繭的手,一字一句認真敲下生活問候,笨拙寫下重重叮囑,卻從不敢撥通我那不願接的電話。這份笨拙滋生的嫌隙,讓我總是逃避你的眼神,卻不知空白對岸,你正久久凝望。兩分鐘的語音裏,你緩緩講着一日三餐,講着我童年房間的模樣,偶爾夾雜幾張模糊的銀杏葉照片。你顫巍巍地替我記錄下落滿銀杏的祖屋,可當時的我忙於學業,只覺冗長,不願傾聽。如今憶起,那些語音竟短得讓人心碎。
不知從何時起,你的消息漸漸稀疏,滿屏只剩雜亂標點。梅雨季的濕氣滲透牆壁,死寂環繞中,我收到最後一條消息:「夜深了,我等你回家。」莫名的不安縈繞心頭。直到你病亡的消息突然傳來。
車在老家站台停下,我拼命朝祖屋狂奔,心裏反覆呢喃:「快點,再跑得快點!」時間卻在我身後反向地不停拉扯着。這條從村口到祖屋童年箭步可達的路,如今既漫長得心焦,又短暫得心慌。近在咫尺的屋檐,明明就在視野盡頭,竟隔着整片流動的時光,成了永遠的天涯。村頭果真堆滿了散落一地的銀杏葉,這次不再是照片裏的模糊,卻被我倉促的步伐踐踏。細雨淅瀝,浸透了我的一生。
我終於見到你,卻是在黑白相片裏。雨突然變得格外地大,甚至掩蓋了我任意的嚎啕。
日子失去刻度,我在沉默中反覆懺悔。如果我知你隱瞞病情,如果我知那是最後的叮囑,如果我曾認真回覆你……可惜世間從沒如果。眼眶突然染起了一片濕潤,是下大雨了嗎,但窗外的雨好似停了,停了好久。
唯有我心裏的雨,還在滴答、滴答。空階滴到明。
我仍在等你。「夜深了,我等你回家。」
夜幕低垂,海浪擊打著碼頭,沙沙聲讓人感到一陣悠然。碼頭上的貨運工人用力扣開一罐汽水,吱吱作響,卻不小心弄壞拉環。但這可不阻止汽水的甜一掃他工作的苦。他仰頭灌下肚,氣泡衝擊着他的喉嚨,壓過肌肉深處的疲軟。
海風帶着鹹醒吹向汗濕的後頸,帶來陣陣涼快。憂鬱的眼神悄然看向遠處的燈塔,與漁船的微光紡織一起,形成一道亮麗燈火秀。他緩想起昔日與三五知己一同參加煙花慶典,那時他的鬍鬚只是薄薄的一層,糖葫蘆的糖紙一下就黏在唇峰;如今的他用舌頭輕輕地舔,彷彿再回味昔日的甘。可是,鬚根的粗糙差點刮在工人略顯蒼白的前舌,無情地將它拉回那個不修邊幅的男人。
工人從褲袋掏出一包餅乾,吃上兩塊,卻是寡淡無味。畢竟只是求飽,他早已不執着了,此時,他感到腳下有毛茸茸的家伙竄過,那是一隻老鼠,正窸窸窣窣地尋找掉落的食物碎屑。工人沒有趕走它,他把餅乾捏成碎,灑在地上。老鼠小心翼翼的凑近,大快朵頤,順便感謝着工人的恩賜。人和鼠,在這片被遺忘的夜色角落裡,共享著同樣微小的慰藉。
遠處傳來輪船的氣笛,仿如巨獸的歎息,低沉悠長。工人該回去了,兩個貨櫃無時無刻都在提醒着——還有幹兩個多小時。他渴望穿過那條寧靜無人的街道,回去那個狹小溫暖的家。
工人站起身,發出不爭氣的咯咯聲,猶如在嘲笑他的老邁。汽水被一飲而盡,鋁罐在掌心中發出被擠壓的哀嚎。他沒有隨手讓它一沉大海,而是多走幾步丟在那綠油油的回收箱。
「鏗啷。」 罐子落入桶中的聲音,清脆地結束了這個短暫的休止符。
他重新帶回手套中,皮革中仍殘留着剛才的體溫和濕氣。海風再次吹來,那份清澈讓工人感到舒爽,他決定俐落點,只為儘快躺在家中無比舒適的沙發。汽水的甜味漸漸褪去,疲憊會重新爬上肩頭,但至少在此刻,他的喉嚨是甜的,臉頰是涼的,而眼前的大海在夜色中依然呼吸,潮漲潮退,永不止息。
起重機的引擎再度轟鳴,黃色警示燈重新開始旋轉。工人走向貨櫃,步伐穩健。剛才的拉環放在褲袋,硌著大腿,微微的,像一枚小小的、甜的金屬勳章。
海浪依舊沙沙地拍打碼頭。彷彿什麼都沒發生,又彷彿什麼都被這溫柔的、鹹澀的夜色見證並記住。而下一罐汽水,會在下一段疲憊降臨時,在另一個碼頭工人手中,再次發出那聲清脆的、反抗的「吱——」。
《印記》
「這支遮瑕膏可以遮蓋你前額上的紅斑!我個人非常推介!」店員的推銷就像一隻無影的手拉住了時間的衣角並輕輕抖了一抖,把各種回憶晶片倒出,更搖醒了把那早已封塵的往事……
出生起,我的前額已有一塊明顯的紅色印記。上學的時期,同學常指著我竊竊私語,背後的評論都成我心中的刺。我知道這都是因為我那紅色的印記。是它令我成人家背後討論的話題人物,是它令我變得自卑,是它令我變成人群中的「異類」。我總會強忍淚水,跟自己說:沒關係!爸爸也有印記!但這些聲音也深深刻在我心裡,成了我心中的疤痕。
到了中學時期,我每逢要外出,都會用遮瑕膏把我那印記遮蓋,這才不再被人用異樣眼光看待,甚至發誓長大後要成為化妝師,用專業的化妝技巧來遮蓋這印記。但爸爸眼裡卻充滿了心疼,無奈地問:「你為何要化妝掩蓋它?那印記很美—」
「我討厭這印記!像隻怪物!」我不耐煩地回答。
爸爸眼看着急了,道:「爸爸都有同樣的印記,難道我也是個怪獸嗎?」
但我卻衝口而出答:「是因為你,我才變成怪物!」
語畢,我連忙蒙著嘴。爸爸愣了,他沒有再回應,只是慢慢低下頭,拿起他旁邊的報紙看,可他的報紙卻是倒轉的。我知道我傷了他的心,但我把那句「對不起」藏在心裡深處。
我們從此再沒聊關於印記的話題。
直至我爺爺奶奶過世後,整理遺物的工作就交由我們倆。就在我收拾舊物時,我意外發現了一本相冊。我凝視著爸爸幼年的照片,這才意識到爸爸不是天生擁有那印記。我再把相簿翻到後面,原來是從我出生起,爸爸才跟我變成「同類」。
原來是我令爸爸變成「怪獸」。所以從前我躲在房間發脾氣,對他亂打亂駡,都不是對他遺傳「印記」的懲罰,而是爸爸對我無聲的愛意,笨拙的守護,溫柔的陪伴。此刻,我的臉在燒,心中的愧疚多得彷佛要從心裏溢出來一樣。
「爸。」我顫抖地喚他一聲。
只見爸爸回頭,他前額的印記卻讓我的眼睛感受到灼燒般的疼痛。我鼻子一酸,眼淚便哇啦哇啦地流下來。
爸爸看著我,很驚訝。
「對不起…….」那句遲來的道歉終於說了出口。
爸爸看了看那相冊,才知道我發現了那「印記」的秘密。爸爸把我緊緊抱入懷裏,一隻溫暖的大手輕輕地撫摸我的髮絲。「爸爸早沒放在心裡」
我從回憶的漩渦走了出來。我成了專業化妝師,但不再是追隨著那「初衷」,而是希望能成為更多人接納自己的過程中一部分。我看著我眼前的店員。如今的我不再害怕別人的目光,更不會遮掩自己所謂的「不完美」。我展露出幸福燦爛的笑容,答:「不了,它不是我的瑕疵。」
「走啊!向前走,不要回頭——」我拼命地喊着,氧氣面罩蓋住了我的聲音,一向被女朋友抱怨的大嗓門,此刻我多想它能再大一點,再大一點,我像是被一團海綿封住了咽喉,外面聽不到我,我只能一次次吸盡氧氣,再拼命呼出,拼命,拼命……
我從三樓救出一個女人,一路往下,女人突兀地急喚一聲,是她左腳卡到了燒焦的綠網。她沒有手套可以觸碰高溫物料,也不能隨意鬆開摀鼻子的手,因為在火場中,最致命的是濃煙。她直直地向後墜,身後是升降機的坑,她將要死了。
我是消防員。我在的一日,沒有人可以死在我之前。
我伏身,咬着牙關連拖帶拽把女人拉回地面,在這刻,我多麼慶幸我有健身習慣,我頭有點暈了,脹脹地痛着,我清楚知道我用力過猛,也吸得太多煙霧了,但不要緊,人拉上來沒事了,我還能守護她回到她的家人身邊,我還能…… 「哈……哈……哈——呼」
不要緊的。我要撐着,我的女孩在家裡等着我呢。
我把她扶前幾步,我有些站不穩了,看着前方的出口,只差幾步了,我用盡我全身的力氣:「走啊!向前走,不要回頭——我在你身後。」她的背影好像我的愛人,我的未婚妻,我的女孩。
走呀。
我坐在地上。頭腦發昏,我不能思考了。我慢慢放緩呼吸節奏,看到女人撥開我們架起的防火罩,身影漸漸消失,我凝望着前方,撥開的一角是湛藍的天空,其實我看不見,今天煙和火都太重了,不過我想,現在三點末,四時的天空應該是很漂亮的,也許啊,那朵長長的彩雲還掛在天上。
我艱難地撐起半身,右手在震,我也不管這裏是哪裏,我只想扒開衣襟,摸到貼著身體,那小小的銀戒。我開始感覺不到熱,也不覺得累,我吃力地想套上它,我嘗試把手再伸裏面一點,差一點點,全部都,只差一點點。
我吐出一口氣,維持着身形,靠在不知是甚麼的東西上,視線漸漸模糊,鏡片熏了層黑霧,我低下頭,思念穿不透鋼甲,落不到戒指上,流不進等不及的交杯酒裏。
我想把堵住嗓子的咳出來,就像一塊軟軟的石頭,好重,但卡得死死的,是黑色的煙嗎?最後一口了。我沒有力氣了。現在的我清晰地感覺到,它們隨著猛烈的熱浪滲入我的面罩,升起一股灼燒感……
你會原諒我嗎?我肩上背著好多人命,我不可以拋下的,但是,我還是放不下你。對不起,我好像要食言了,我好想……我好想娶妳啊。我們一起渡過的十年,我們一輩子的永遠,還有好多的我們在等待。如果我知道,在離家的一刻,我會緊抱妳多一秒,親吻好多一秒,再看看我們的小家、多仔,多一秒鐘,如果有如果,真的,真的……咳咳……
我愛你。
初來香港,最先擁抱我的不是維港的夜景,也不是太平山頂的清風,而是那連綿不絕的雨季,天空像一個積壓了眾多情感卻又無處傾訴的孩子,沉悶而又無奈。雨腳細密,不是傾盆的暢快,而是淅瀝瀝的、帶著涼意的絮語,打在窗上,匯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走在擁擠而又喧鬧的小道上,聽著滿世界陌生的粵語聲浪,不覺悲從心起。我渴望來到香港已久,但現在卻像困在一片聲音的雨幕中,令人感到窒息。
語言,成了我的第一道壁壘。數學課上,老師快速講解的數學名詞,在耳中化作一串無意義的風聲。周圍同學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像春蠶啃食桑葉,生機勃勃,唯獨我的筆記本一片荒蕪。努力想從老師的PPT和課本中捕捉資訊,卻只能接受到隻言片語。那一刻,我被遺棄在一片知識的寂靜裏,窗外雨聲喧器,仿佛在嗤笑著我。
放學後,我跟著錄音,反復誦讀「早晨、唔該」等日常用語。聲調像過山車般難以捉摸,看著鏡中因用力而口型扭曲的自己,悲壯而滑稽。母親推門進來,放下一杯溫熱的阿華田,摸了摸我的頭,什麼也沒說。她掌心那點溫度,是潮濕世界裏唯一的幹爽角落。
真正的考驗,在逼仄的商超。我捏著母親寫的購物清單,像個蹩腳的間諜,潛入那片沸騰的市井聲浪。來到櫃檯前準備結賬,鼓足勇氣,吐出練習了無數遍的:「呢個,幾多錢啊?」店員阿婆看了看我,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像盛開的菊花。她用粵語慢慢重複了價格,末了,還對我說:「後生仔,識講廣東話,叻啊!」那一刻,這簡單的鼓助,像一束微弱的光,猝不及防地照進我心中的雨幕。
光,是從縫隙裏滲進來的。我開始聽懂老師上課的玩笑,能與同學在小息時說笑。在潮濕的傍晚擠進茶餐廳,學著本地同學用吸管戳破凍檸茶裏檸檬片的酸澀,酸甜在口中炸開。我終於不再只是「聽」雨,而是聽懂它不同的韻律—打在鋅鐵梯鏗鏘的鼓點,落在榕樹根沙沙的耳語,流過紫荊花瓣幾不可聞的美贊。
前幾日放晴,路過天星碼頭,一位白髮老先生提著一桶清水,用毛筆在空曠的水泥地上書寫。筆走龍蛇間,是李白的詩:「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水跡淋漓,在陽光下蒸發得很快,一個字寫完,前一個字已開始模糊,像一場註定消逝的表演。我靜靜看著,直到最後一筆淡去,地面只餘一片深色的水痕,什麼也不曾留下,卻又仿佛什麼都留下了。
我忽然懂得,我學習的,或許從來不止是一種用以交流的工具,更像是一種文化的傳承,那種面對困難不斷挑戰自我、超越自我、實現自我的勇氣,不正是香港獅子山精神最好的詮釋嗎?我在雨水中,笨拙地書寫一種永不消逝的品質。那些掙扎的晨昏,那些濕漉漉的孤單,那些笨拙拗口的粵語字詞,都是筆劃。它們寫下的,是一個異鄉少年如何將自己這個陌生的單字,融入這城市浩繁的篇章;是一個靈魂如何穿越無聲的雨幕,最終聽懂了萬物生長與交融的轟鳴;更是新一代人如何將青春的脈動,注入源遠流長的文化長流。
雨季仍末結束。但我知道,當最後一場雨停歇時,地上留下的,不會只是潮濕的傷感,而將是一片被清洗得更加清晰、等待被所有語言和所有腳步共同書寫的大地。而我,已準備好了我的筆,與我的聲音。
那束白菊在我手中微微顫抖。
站在大埔宏福苑火災現場的弔唁處前,我看著人龍在晨光中靜默移動。每個人都握著花,像是握著一顆顆破碎的心。接連數天,電視和社交平台都被同一片烈焰與濃煙佔據,那些驚惶失措的面孔和黯淡無光的樓房,讓隔著螢幕的我也感到一陣無力的悲痛。直到此刻,踏在這片仍飄散著焦糊味的土地上,我才真正觸摸到這場災難的重量。
我隨著隊伍緩緩前行,將白菊放在已成花海的圍板前。「他們喜歡花。」身旁傳來輕柔的聲音。我轉頭看見一位頭髮花白的女士正在整理花海。原來她叫蓮姐,災後每天都會來到這裏,把枯萎的花換成新鮮的。「剛開始那兩天,很多人只是站在這裏流淚。現在他們會開始交談,會互相擁抱。你看,花開了,人心也會慢慢打開。」蓮姐的話讓我恍然大悟:原來我們都是心靈的建築師,用細微的舉動,就能為彼此搭建避風的港灣。
蓮姐身旁的一位老伯伯告訴我,他失去了三位鄰居。「每次來這裏,看見花海還在,蓮姐還在,就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面對。」他的話印證了蓮姐的堅持——這些花不只是悼念,更是一座用善意砌成的磚石,為流離失所的心靈,重建能夠遮風避雨的家。
黃昏,夕陽為花海鍍上金邊。蓮姐指著一株在廢墟縫隙中綻放的小野花說:「你看,生命總會找到自己的出路。」的確,真正的心靈建築師,就是像蓮姐這樣的人。他們不說大道理,只是日復一日地用行動告訴每個受傷的靈魂:我在這裏,我理解,我陪伴。
我注意到早上那束白菊,如今已安詳地融入了一片溫柔之中,不再孤單,不再顫抖。大火燒毀了家園,卻也燒出了一片心靈的空地。在哀痛中,我們可以嘗試學習接納脆弱,理解創傷需要時間癒合,有時沉默的陪伴勝過無數的話語。當一座城市學會為逝者流淚,為生者種花,最荒蕪的焦土上,也能長出希望與生機。或許,心靈重建不是急於填平傷痛,而是允許每顆心按照自己的節奏,在理解與陪伴中,靜待新芽破土而出。
《見春山》
青山如墨未乾,默立在天邊迎我歸來。昔日它是我爬上爬下的樂園,是我少年渴望遠方時巍然的邊界,更是我離鄉行囊裡最沉甸甸的牽掛,舊巢依舊默然,只是那泥牆草頂的老屋,連同爺爺佝僂的身影,杳然不知所蹤了。
小時候,我和爺爺在鄉村的平房,守著那小小的庭院和山坡下的麥浪。爺爺的手掌粗糙溫暖,總是帶著泥土和陽光的氣息。當山外的暖風拂過,院牆縫隙裡的草葉也輕輕搖曳。日子緩緩流逝,像陽光下的麥穗一樣,飽滿而踏實。
還記得村裡的老人們,曾三三兩兩在牆根下曬著太陽,聊著家常,但隨著時間流逝,那些熟悉的臉龐漸漸凋零,最後只剩下爺爺的身影,孤獨地守望看守這片土地。我帶著爺爺的期盼,也帶著自己的嚮往,走出了山,去追尋更廣闊的天空。
臨行前我執拗地在山腰為爺爺種下一株小槐樹苗,他瞇眼望向蜿蜒出山的路,喃喃如自語「好好念書……!爺爺等你回來。」那日熔金般的陽光沒下來,為他眼中渾濁的希冀鍍上了一層,也照亮渡下無盡翻湧的麥浪。
可時光何其鋒利?當我在城中的荊棘之地終於站穩,再回頭接爺爺,老屋早已崩塌,院落荒蕪。村裡好多老人都過世了,村裡嫁進來好多外地人,都不認識,路上看見的小孩也不知道是誰家的,他們都以為我是外地過來的,其實……我才是這個村長大的。
生我養我的春山啊,麥浪舊跡早已被陌生覆蓋。茫然立在村口之際,那老嫗告訴我,爺爺等不到槐花滿樹便走了,安睡之處,恰在我當年種下的那棵樹旁,老人嘆息,說他們那時四處尋我,就像朝深井裡投石。 「老爺子走時,眼睛老望著那棵樹…」
我踉蹌撲向山腰。一指頭,小苗竟已亭亭如蓋,風過碧葉是沙沙絮語,細述被埋入泥土的年月之約。濃蔭下方那座小小墳塋,將我所有迴旋的心音斷為塵屑。倚坐在粗壯的樹幹上,恍然如幼時依偎在爺爺的膝頭,山風拂過,彷彿是他溫暖的手掌摩挲我的臉頰。閉上眼,乾燥芬芳的麥浪氣息在鼻尖流淌,其中永遠滲著槐花與泥土的味道。
回望,原來我終其一生所見的春山,在默默收存的血脈最初的牽繫與深根之處,深埋著生命不可漂流的錨。我將臉頰貼近樹身溫厚的蒼斑,任由淚水無聲地滲入根系,恍然間,有蒼老掌心再次溫柔地覆住我頭頂。這一霎,隔著枯榮塵土,隔著陰陽界限,我與爺爺終在樹影婆娑間,在故土溫暖的深處相擁了這座山巒。
暮色四起山在夕照中柔和起伏,青山見我,如我見青山。彼此在這無聲而恆大的相認間,如同大地的脈搏般深沉綿長,終將無盡。
一株槐樹替我站成春山,年年花開,都是未寄的信箋。從此山望我時,亦如我望山,在風起處,在月西天。
《草原與塔》
看着眼前人,竟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我從高塔俯瞰不過五歲的男孩騎着野馬,在無際的草原上,自由地奔馳。地上廣袤的嫩綠延伸至遠方的地平線,與天上萬頃蔚藍相連。他的世界,沒有邊際。
我雙手緊握窗戶的鐵欄,在鐵籠之內盡力伸頸,額頭緊貼堅硬冰冷的鐵欄,已無法再往前一寸。我向他大喊:「你是怎麼駕馭野馬的呢?」
他勒馬回頭,縱身下馬,一面好奇的引馬緩步走來。那男孩仰視身處塔中的我,一臉不解地反問:「為甚麼不能呢?你怎樣不下來試試?」
我內心驀然翻湧,十多年來的鬱悶從心頭猛衝向四肢,手臂忽欲使勁搖動鐵欄,但勁力甫至指尖,碰到那堅不可摧的鐵閘,倏地如煙消雲散,繃緊的肌肉在瞬間回復原狀。這一瞬之間,我決定了我再回不了兒時的天地,在心中那名為「自由」的猛獸適才最後一次抖動,迴光返照後已徹底的沉默。
我平靜地回答:「下不來。」
「你解開鐵閘的門鎖,不就能來草原嗎?」他天真的問道。
我苦惱一會,搖頭道:「我已忘了鎖匙是何時遺失的。」
「那你為什麼一直在爬塔?」他問道。
我頓時一怔,莫名的空虛於胸口蔓延。我向他道:「我不知道塔尖有甚麼,但人人也在爬。」我忽爾喃喃自語:「那他們又是為甚麼而爬呢?」
「那為甚麼你問我如何駕馭野馬?」他問道。
我面上閃過一絲黯然,他是不能明白的。我歎道:「我已忘記了你在草原上奔馳的感覺。」
「怎麼可能呢?」他仍是一面天真的模樣,不禁令人為之心痛。我知道,那名為「成長」的風暴即將臨近。
「追逐塔的高度,接受塔的約束,久而久之便忘卻了騎馬的動感、小草的芳香和微風拂面的舒暢。」我無奈答道。
「去追逐你的草原吧!」我大喊「珍惜能遠離塔的日子」我不希望塔的漆黑滲入他翠綠的世界。但我知道這也是我一廂情願。塔的深處傳來了聲音道:「算了吧,踏上塔的征途才是人的宿命,不要妄想改變自己的命運。」無法改變宿命的無力感壓垮了被悲傷盤踞的身驅,我委頓在地,通過烏黑的鐵欄,目送男孩的遠去。
天色漸漸暗啞下來,陣風猛烈地捲起草屑和塵埃,若有若無的轟隆從塔頂上的天空迫近。我已經知道男孩之後的所遇。起初在塔的底層,草原仍是觸手可及,但隨年日漸久,爬得越來越高,廣闊的草原,便一去不復返。不,從塔的鐵閘鎖上的一刻,我和我,已經分別活在不同的維度了。
塔的深處催促我繼續往上爬,我身不由己,只能用視覺的邊緣,瞥一眼草原的蒼莽,沿著暗淡的梯間,繼續往上。總有一天,我會身陷烏雲中,再看不見草原。
此時,我隨手伸入口袋一摸,竟是一條鎖匙。
我站在床邊,喘着粗氣,緊緊地盯著母親無力的雙眸。
「沒關係的,要好好活⋯⋯」母親不捨地看著我,眼皮一下、一下、一下地閉上了。
「碰!」我一下跪倒在地上。「早知道,我就不出差了⋯⋯」
熹微的晨曦,灑落在母親憔悴的面容上,輕巧的淚珠,也從我的臉頰輕輕滑落。恍惚間,我看到晨光中有一個小男孩——他的樣子,與童年的我,是那麼的相似。他的臉上掛着天真活潑笑容,揮著手招呼我。在他的身上,我竟能看見安慰與希望,不知不覺間,我就這樣跟著他走了
走了很久,我竟走回了童年。眼前,「我」正興奮地撥弄着桌上的玩具車,小男孩也和我一起開懷地笑着。然而,坐在一旁的母親,卻捂著額頭,勞神地敦促着我完成作業。見此,我的怒火油然而生:「還笑,就是你不讀書,,讓媽媽勞心勞累,還要害我底子那麼差,在中學拼命追趕。」見我發怒,小男孩只能收起笑容,依依不捨地把落在小車上的目光移開,落寞地推開了房門,帶着我離去。
走著走著,眼前是那個我不敢直視的夜晚。「聽媽媽的勸吧,媽媽最了解你了,就讀你喜歡的文科,你對理科沒興趣,媽媽怕你吃不了苦⋯⋯」「我多喜歡文科,我能不知道嗎?可我只不想養家糊口,我還想事業有成!你怎麼懂我!」可當年,我選擇理科後,一年就轉修了文科。聽此,我只能別過頭,仇怨地瞪着小男孩:「為什麼帶我來這。」小男孩只是轉過頭,以
清澈澄明的目光,盯在書桌上一張97分的數學試卷,嘟噥:「其實你也沒錯吧。」片刻,小男孩便默默地轉過頭,推開家門,繼續前行。
「領導,好的。」又走了很久,看見這個穿著西裝,向領導點頭的男人,我瞬間被怒火點燃,立馬衝了向了這個男人,想要狠狠撕碎他——可是,我卻什麼也碰不著。「好什麼,就是因為你,明明知道媽媽有長期病,還敢答應出差一個月,就是你不在意媽媽,才讓她⋯⋯」我被火焰灼燒得痛苦不堪,只能跪倒在地上。這時,一隻手,輕輕的放在了我的肩上。轉過頭,小男孩哀傷的眼眸,也正看著「我」。
從下午開會,到夜晚回家,這個時空似乎停留了特別久。稍微冷靜了下來,我才發現,「我」也曾面帶憂愁。
夜晚,「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反悔,會得罪上司;可出差了,卻能升職⋯⋯」「我」自言自語著。瞥到了桌上那張被夾著的紙,「我」把它拿起,端詳了好久,才默默的說:「唉,就算有什麼,一天內我也能回來,算了,就去吧。」心中的怒火剛要燃起, 小男孩卻拍了拍我的肩膀,穩穩地指向了那張紙——那是一份病歷單,寫着「情況穩定」的病歷單。
這時,我想起了每一次探望母親時,她總說的那句話:「我沒事的,你專心工作就好。」
或許,他也不是忽視母親,他只是以為,災難不會發生。
昏暗的房間裡,屏幕上刺眼的亮光,打碎了我的執念。看著那四個字,我笑着搖了搖頭。唉,我到底在怨什麼呢?他就是他,我就是我。母親突然離去,我知道,卻無能為力;他不知道,卻已竭盡所能。沒有誰是錯的,這就只是路的模樣。
望著小男孩清澈的眼神,我笑了,他也笑了。小男孩漸漸消散,化作了一團光,融入了我的身體。
「沒關係的,要好好活⋯⋯」
「嗶,嗶,嗶——」晨輝照耀下,母親的臉龐格外的清晰,緊繃的皺紋化開了,彷彿慈祥地微笑着。
「早知道」不存在,我們無法遇見吊詭的命運。不過,我們卻仍能拼盡全力,在當下做出一個讓自己無悔的選擇。
那個夏末,我在公園的長椅上打盹。醒來時,餘光被一抹藍色吸引——一隻右邊翅膀破了洞的青斑蝶,正在草地上拼命拍動左邊的翅膀,卻因失去平衡而原地打轉。我慢慢蹲下去,這把骨頭的膝蓋「咯咯」作響。牠的右翅少了一塊兒,好像被誰撕破了。我伸出布滿老繭的手,牠沒有飛走,翅膀輕輕顫動著,停在手心。我把牠帶回家,安置在陽台的茉莉花上。
第一次修補,宣紙太重了,牠根本飛不起來。第二次,黏貼極薄的茶葉膜時我不小心撕破了更多蝶翼。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我都充滿愧疚:「我們再試一次,好不好?」牠的翅膀一開一合,用盡力氣回應。
第七次,我無助的目光落在蘭花盆裡,是昨夜落下的花瓣,薄如蟬翼,邊緣透著淡淡紫色。我選了最完整的一片蘭花瓣,用了兒子的釣魚線,一針針地縫合。
週末,兒女回來看到,都笑我:「爸,你這幾天都在忙活這個啊?蝴蝶活不了很久的,這樣值得嗎?」我沒有回答,只是打開窗戶,伸出手。牠振動那雙用蘭花瓣和釣魚線做成的翅膀,飛得有點笨拙,歪歪斜斜的,卻終於再次觸碰天空。
兩週後,我過馬路的時候,只聽見刺耳的剎車聲、人們的尖叫,再睜開眼,我躺在醫院裡。醫生通知我,餘生將和輪椅作伴。
兒子幫我熱粥時,背對著我說:「坐輪椅也好,比較安全。」女兒把家裡的門檻都改低了,方便輪椅出入。他們的眼睛裡都是關心,但也在說:「就這樣吧」、「這樣也不錯」、「這樣就可以了」。我習慣了在輪椅上的生活,每每從窗戶看著天空,我會想起那隻蝴蝶頑強振翅的模樣。但我會告訴自己:你和牠不一樣,你的翅根都斷了。
直到那個秋天的下午,護工推我去公園走走。一道藍色的影子從眼前輕輕掠過——然後,落在了我的肩膀上。是牠,蘭花瓣翅膀已經發黃、邊緣出現破損。但那雙翅膀一開一合,觸鬚微微顫動,好像在確認什麼。
三個紅綠燈的時間裡,牠就一直停在我的肩膀上,彷彿全世界只剩下我們。我靜靜感受那份比一片羽毛還輕的重量,卻比整個秋天還要重。
那天晚上,我對家人說:「我要裝義肢,重新學走路。」訓練比想像中更痛。汗水一次次弄濕那件發黃的老頭衫兒。無數個深夜,接義肢的地方會突然很痛,如千萬根針刺著不存在的腳。此時,我不斷回想那個下午,牠停在我肩上,翅膀一開一合的節奏——慢慢的,穩穩的,充滿耐心。
現在,我拄著拐杖,又來到那棵榕樹下。春風穿過樹葉,可我卻好像聽見了翅膀擦過空氣的聲音——第一次,在夏天的傍晚,笨拙而堅定。第二次,在秋天的肩頭,短暫而悠長。現在,心裡迴響著第三次振翅的聲音。
有的人曾以為成長是一路狂奔,直到終於鼓起勇氣做出第二次選擇,才發現真正的成長是敢於認錯,推翻曾經的草率,給遺憾一個補全的機會,用堅定的腳步走向遠方。
傍晚時分,我坐在公園長椅上,微風徐徐吹來,拂過路邊的梧桐。天空是一個大型的調色盤,夕陽沉到地平線時,最靠近太陽的雲是赤紅色的,又逐漸暈染開來,最後融在天邊的淡藍裡。我正愜意的欣賞晚霞,不遠處突然飄來女生細碎的哭啼聲,起初很淡,後來漸漸清晰。
她緩慢向我走來,手上拿著一張紙,定睛一看,是鄰居家的女兒。我隨即向她招招手,示意她坐在我旁邊。「我太想贏了。」她小聲嘀咕,我瞥了一眼那張紙,原來是淘汰通知。她注意到我的視線,決定對我娓娓道來事情緣由,她因抄襲他人作品,在初賽中被評委發現,最後淘汰出賽。
我遞過紙巾,安慰她:「你所追求的是贏的滋味,還是畫畫本身?」她微微揚起下頜,抬頭的動作帶著幾分遲疑,而眼裡縈繞的霧氣,仿佛終於找到了消散的出口,一點點褪去濃度,漸漸散了些,讓那雙眼睛多了些許通透。
幾周後的比賽現場,她鎮定地站在臺上,展示自己的創作「重生」。畫中衹是一株平平無奇的小花,它從石縫中鑽出,露珠還沾在花瓣上,卻朝向朝陽。當評委認可這個作品,並宣佈冠軍時,她激動萬分,臺下的掌聲更是熱烈沸騰。這一次她沒有選擇急功近利,找回了真正的自己。
人生中也許會有很多重頭再來的機會,我們需要把握住它們,學會反思問題所在,彌补遺憾,在人生路上不斷前進。
雨來的時候,總是先聽見聲音。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起初只是若有若無的「沙——」,像是有人在天邊輕輕抖著一匹絲綢。漸漸地,聲音近了,密了,化作千萬根銀針落地的「簌簌」聲。要屏住呼吸才能聽清,卻又撓得耳蝸發癢,讓人忍不住側耳追尋。
雨點終於找到節奏時,便開始了它們的獨奏。「嗒」,一滴落在窗櫺上;「叮」,一滴敲在鐵皮檐角;「噗」,一滴鑽進泥土里。這些聲音此起彼伏,卻又錯落有致,像更夫敲著梆子點數時辰,又像老僧數著念珠誦經。最妙的是雨滴打在芭蕉葉上的聲響,「啪」的一聲悶響後,還能聽見水珠在葉脈間「咕嚕」滾動的顫音。
夜深人靜時,雨聲突然換了曲調。千萬顆雨珠在屋瓦上翻滾跳躍,錚錚然如琵琶輪指,嘈嘈切切錯雜彈。先是「噼里啪啦」一陣急弦,繼而轉為「淅淅瀝瀝」的慢板。忽一陣風過,雨腳斜掃窗櫺,「唰」地潑下一把碎珠子,轉瞬又化作「滴——答——」的獨奏。
雨最大的時候,聲音反倒混作一片,不再是「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清脆,而是一整片轟鳴。這聲音像海浪拍岸,又像春蠶食葉,將其他聲響都淹沒在它的懷抱里。偶爾一道閃電划過,雷聲「轟隆」炸響,雨聲便為之一滯,繼而以更大的聲勢「嘩啦啦」地傾瀉下來,彷彿在與雷聲較勁。
雨將停未停時,水珠在檐角蓄了又蓄,終於「啪」地砸在石階上,這一聲剛落,那一滴又起,此起彼伏竟成問答。偶爾有遲到的雨滴從高枝跌落,「撲通」驚破水窪的夢,蕩開的漣漪碰著青苔。這些聲音被潮濕的空氣裹著,明明近在耳畔,卻像隔著千里傳來。就像記憶里祖母的紡車聲,清晰卻不可追。
有時會遇到太陽雨。雨絲穿過陽光,像無數銀線自天垂下。雨點「沙沙」地落在樹葉上,與枝頭麻雀的啾啾聲混在一處。積水中的雨滴激起一圈圈漣漪,「叮咚」之聲不絕於耳,宛如天籟。這樣的雨聲格外清澈,哪怕雨停,耳朵里仍留著余韻。
積水從樹葉滑落,「嗒」地敲在傘面上;檐角殘存的水珠「滴答」墜入水窪。最後只剩下「嗒——嗒——」的獨奏,像老式座鐘的鐘擺,不緊不慢地丈量著時光。
原來聽雨就是聽時光流逝。少年時愛聽暴雨的酣暢,中年時喜聽細雨的纏綿,如今卻連「沙沙」的雨打葉聲都覺得震耳。雨聲從未改變,變的只是聽雨人的心境。那些落在青石板上的雨滴,每一顆都在叩問:你可還記得,上一次靜心聽雨是什麼時候?
當最後一個雨珠落入池塘,一圈漣漪緩緩蕩開,又慢慢平復。水面重歸平靜,倒映出灰蒙蒙的天空。這一刻突然明白:我們終其一生,不過是在聆聽不同的雨聲,等待同一個結局。
《晞霧》
清晨的街上靜謐無聲。當第一縷黯淡的晨光射穿薄霧,天邊還隱約鑲著幾顆淡星時,街便迎來了它的甦醒。零零碎碎的光斑灑落窗邊,映進我眼眸,回首那些俯身疾書的千個日夜,竟不曾好好凝望過青空。朝暮便在這不知不覺間,悄悄挪移了。
中學時光總是夜以繼日地學習。夜裡的霧總貼著窗玻璃爬,把星辰暈成模糊的光斑,像被學業充斥的日子,連呼吸都蒙著水氣。書本字跡在腦海交織,映出無數夜晚在燈下奮筆的身影。窗外朦朧的星辰在夜色中悄然注視,夜如此幽靜,偶爾一絲蟲鳴,訴說著時間的流逝。
窗外淡暗的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心頭,悠揚鳥鳴喚回我的思緒。靜悄悄的城市籠罩薄霧,映照心中迷惘。未來的路那麼遙遠,我悍然奔赴的終點又在哪兒?焦慮與壓力彷彿徒勞往返,挫敗和惆悵交織成線團,勒得胸口發緊。我盯著玻璃窗上凝結的水點一顆顆滑落,眼眶不知何時也落下一道濕痕,緩緩劃過臉頰。
茫然間,一陣夾帶濕潤芳香的微風吹開半掩紗窗,輕輕拂起臉前碎髮,癢癢的,像河畔迎面而來的輕風。熟悉的感覺,彷彿催促我翻開那段壓在時光裡的記憶。
小時候的時光總是逍遙自在。平凡日子裡,無拘無束和小伙伴在河畔肆意奔跑。每當身影掠過波光粼粼的河面,清脆笑聲便灑滿水面。只感受迎面微風,就似能把整個世界納入懷中。夜幕低垂時,我們在那段灑滿月光的小路上仰望繁星,少年凌雲志在心中激盪。星辰倒映眼眸,閃爍萬千色彩,晚風徐徐,卻吹不散心中夢想,抹不去心中期盼。那年的歡聲笑語,宛若還在耳畔飄蕩,而時光早已走遠。
每一瞬回眸,天真與快樂依然湧上心頭,那份純粹的盼望依然觸動人心。兒時的夢想、心中燃燒的火焰、眼眸深處的憧憬,如今早被現實瑣碎掩蓋。我閉上眼,任思緒在心底徜徉,緊繃的心弦在此刻怏然冰釋。
我走到窗前,推開掛滿水珠的窗戶。清晨氣息撲面而來,空氣中瀰漫濃密而清新的水氣,和風伴著一絲芳香與溫暖,吹散了心中陰霾。朦朧大地漸漸透出微光,猶如蓋著銀金色的輕紗。仰望天際時,無意瞥見稀薄雲霄中泛著絲縷晨光。我靜靜感受日出帶來的溫暖,一股久違的寧靜與鬆弛油然而生。這一刻,彷彿世間萬物都為之駐足。原來,生活不是一直追著跑的,而是像這樣,等露珠墜地,等光影挪步,慢慢感悟的——
「叮叮噹噹」桌上鬧鐘響起,心頭一怔,才驚覺已是早上七點。一天的開端又開始了。我深吸一口氣,拾起書包,走出家門,奔向眼前蜿蜒曲折、通往未知的旅途。每踏出一步,都像踏在波瀾不驚的水面上,有時濺起層層漣漪,有時掀起驚濤駭浪。縱使這段路途或許沒有盡頭,過去的回憶依然會在腦海中輕輕蕩漾,成為前行路上最美好的指引。而不知何時,曾以為散不去的薄霧,早已在某個仰首的瞬間,化作了照亮前程的光。
時間悄然流逝,世界若似也甦醒了。街道開始熱鬧,行人匆匆,車流如織,人聲鼎沸,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目標奔波。而我卻在這清晨中,凝望著那片無垠的雲天,感受到一種難得的寧靜。
《我們的家:不一樣的故事》
這棟唐樓裏,飄着四十年的煙火氣。窗外是叮叮車的軌跡,廚房總縈繞着豉油皇的香氣。在這座以效率著稱的城市,我們家卻固執地保留着一些老派節奏——比如,這只藏在米缸底的碗。
向來,我是個「遠庖廚的君子」,我的世界是由書齋裏的筆墨與維港的風聲所構成。家裏的瑣碎,自有妹妹那雙巧手安排。直到前些日子,妹妹染了風寒,這方天地才真正落到我肩上。
那日黃昏,我走進廚房預備煮粥。米缸將盡,俯身去舀,指尖卻觸到一件異樣的物件。取出來,是隻極古舊的碗。
沉沉的豆青色釉子,積着年深日久的油潤。碗身素淨無紋,碗口卻有個半指寬的缺口,像被歲月咬了一口的殘月。我怔住了,依照妹妹的潔癖個性,這樣的破碗早該棄了,何必深藏於此?
這碗是母親當年嫁給父親時,外婆親手交給她的唯一一件像樣嫁妝。外婆認為碗雖普通,卻是過日子的根本,裝得下鹹甜苦辣,就撐得起一個家。
我將碗捧在手心,撫着碗沿那道被時光打磨得溫潤的缺口。忽然,一段記憶就此浮現:許多年前,父親在船廠做焊工,母親在茶餐廳做收銀,日子雖苦,這隻碗卻一直跟隨着我們這口子,從板間房搬到這棟被纳入重建计划的唐樓。父親夜班歸來,母親常用這碗蒸水蛋,我搶着去端,兩隻手哆嗦着捧住碗壁,被燙得齜牙咧嘴也不肯撒手,那熱力穿透掌心,混着撲鼻的蛋香,一路暖進心底。可父親總是吃幾口,便推說飽了,將剩下的大半撥到我們兄妹碗裏。
記得零八年那場颱風,雨水從鐵皮屋頂的縫隙漏進來,在腳邊匯成水窪。我們圍着這隻碗,分食最後一個菠蘿包。父親笑着說:「香港人,什麼風浪未見過?」那時不懂,現在摸着碗上的缺口,忽然明白,這就是我們的城,我們的家。雖帶着傷痕,卻依然完整;歷經風雨,反而愈發溫潤。
妹妹不知何時立在一旁,接過碗輕拭:「記得每次搬屋,這隻磕了個口子的碗,母親總是不捨得丟棄。」她頓了頓,「下周父親榮休宴,就用它盛湯圓吧!」
我忽然眼眶一熱。靜立無言中,廚房裏彷彿響起萬種聲音:父親沉默的咀嚼,母親輕柔的嘆息,我們兄妹爭食的喧嚷……這哪裏是隻碗?分明是清貧歲月的見證,是父母將生命中的那點甜,都默默刮分給我們的愛意。在這座不斷拆毀重建的城市,總有些東西是要留下來。這隻破碗,裝着我們的過往,就像維港裝着千家萬戶的燈火。
如今,它靜立在櫥櫃最顯眼處。每當叮叮車的聲響穿窗而入,我總會想起父親的話:我們的家,就像這隻碗。缺口從不是缺憾,而是讓我們學會如何更緊密地靠在一起,在裂痕中看見光,在殘缺裏,活出我們自己的圓滿。
《黃金原鄉》
1942年秋夜,北風貼著梁峁刮,黃土被掀成層層暗浪。我攥緊獨輪車木柄,煤油燈在風裏搖晃。車上只癟著幾條空麻袋,我得趁夜去後山石窖搬回口糧。
饑荒的風聲沿黃河滾來,河南人倒在官道,陝北的麥田也乾裂。我一路推車,想起八歲那年黃昏。祖父帶我坐在田埂,看父親與叔伯揮汗裝捆。他叼著旱煙,說咱家有個埋在土裏的「黃金原鄉」,能保住全家的命。我望著一望無際的黃土,只覺黃金離這片土地太遠太遠。
後山到了。我拂開石門上的黃沙與草梢,灌木脆得一碰就碎。門板移開,我提燈下階,一股麥香把我帶回十三歲的秋日——父親第一次領我推車添糧。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麻袋塞得鼓鼓囊囊。石窖地上一袋袋麥子挨牆。父親把燈掛高,只說:「這就是『黃金原鄉』。」那時,我不明所以。
此刻,火光映在石壁。我想起了十七歲那次修窖。父親和我撬下鬆石,葺上新石,和稀泥抹縫。我的手總被石面粗糙磨破,泥水沁進火辣辣的,父親只是往褲腿一抹,再掄起錘鑿。「以前,窖只是個土夯小窯洞。直到丁戌奇荒,這才曉得窖的重要。這窖壁摻著歷代血汗吶!」他一手撐著石壁說,「沒這幾堵石牆,咱姓早埋在黃土堆裏。」那時,我還是半懂不懂。
如今饑荒當前,村口古槐下常有人倒下,眼睛灰得像枯井。我站在石窖裏,緊盯著未紮緊的麥袋,麥粒金黃露出一線,掉在地上,亮得刺眼——那是真正的黃金。
我俯身扛起第一袋麥子,肩頭發麻。父親常說:「田裏少一鍬,窖裏少一袋。」我一袋袋往車上抬,石窖漸漸空出縫隙,壁上的補痕記得每一次歉歲省出的飯、豐歲添進的糧。
搬運間,我不禁想起村外逃荒人的眼神,心裏一陣緊。我摸著沉甸甸的袋子,暗自盼望:願天上有風有雨,願來年麥浪翻滾,願百姓都不肚子叫。扛著袋子,胸口堵得慌,我邊向窖口走邊低唱信天遊:「龍王救萬民哟,清風細雨哟救萬民,嘿救萬民,天旱了哟着火了,地下的青苗晒干了,嘿晒干了——」歌聲一聲聲撞在石上,像把心願刻進石縫。
回到村口,柴門半掩。婆姨探頭問窖裏還剩多少,我說能熬到來年,她點了點頭。孩子們聞著麥香衝著圍上來,都痩得眼大臉小的。婆姨把手在衣邊擦了擦,終於露出一抹笑。我拍了拍他們的背,心裏再一次暗誓:只要我還扛得起鋤頭、護得到這窖,就要守住他們的飯碗。
夜風掠過這片黃土地。我把指間的一顆麥粒放到窗沿。月光照著它,像一點黃金——不耀眼,卻讓人不敢眨眼。我倚著門框,「龍王救萬民哟,清風細雨哟救萬民,嘿救萬民,天旱了哟着火了,地下的青苗晒干了,嘿晒干了……」
它總是以得體的姿態降臨。有時是體貼的沉默,有時是誠懇的低語,必要時還能落下恰到好處的淚滴。它更像是維持世界運轉的潤滑劑,溫柔地包裹現實的尖銳稜角。
人的成長,是學習與它共舞的過程。童年時,它藏在「爺爺奶奶去遠方了」的童話裡;青春期,它隱匿於同儕間心領神會的誇飾中;成年後,我們自覺地編織它,用「過得很好」安撫牽掛,用「非常榮幸」維持體面。它成了社交的通行證。
最令人嘆服的,是我們獻給自己的那一部分。用「明天開始」為懈怠開脫,用「這樣就好」為妥協鍍上光澤。我們搭建舞臺,扮演理想中的角色,卻很少承認那個平凡的自己。
然而,謊言的本質終究是琉璃。當萬籟俱寂,月光如刀鋒劃開內心劇場的帷幕,所有華麗佈景便顯露出紙板的脆弱。真實,如同舞臺下裸露的水泥地,粗糲地浮現。恐懼、慾望與脆弱,無所遁形。自我欺瞞的城堡顯露出沙質地基,那座華美殿堂,竟是一座囚籠。
但人生這片海域,若執意打撈每一顆冰冷真相的珍珠,雙手早已被割得鮮血淋漓。完全的誠實如同永不癒合的傷口。於是,安慰失去親友者的「他去了更好的地方」,鼓勵失敗者的「下次會成功」…這些言語承載著人類的溫情與慈悲。它們不是真相的對立面,而是對更高層次「真實」的守護。
於是我們依然與謊言同行,姿態從依附變為審視。我們知曉它是一件刺繡精美的斗篷,曾為我們抵擋風霜。真正的成長,發生在能同時觸摸斗篷錦緞與感受自己皮膚溫度的時刻。我們不再信仰絕對的真實,也不拆解所有的虛構,而是理解:人性本就棲息在這片真實與虛構交織的曖昧地帶。
最終,我們面臨抉擇:我們將運用手中的絲線,去編織什麼?
是織就一件隔絕一切的繭房?還是以真相為經,以慈悲為緯,編織一件既能禦寒,又能坦然褪下,讓靈魂親吻風雨的衣裳?
這便是人類處境中最深刻的自由與責任:明知斗篷是虛構,仍感激它的暖意;明知舞臺是臨時,仍全心投入演出。但在內心最深處,永遠為「脫下斗篷、直面真實」的勇氣,保留一席之地。
在這場共舞中,最高的技藝並非消滅謊言,而是懷著對真實的敬畏,謹慎地使用虛構。讓每一句出於愛的偏離,都指向更深的真實;讓每一個保護的遮掩,都不扼殺成長的可能。我們的生命敘事,便在這清醒的編織中,成為一件獨一無二的藝術品。
風是冷的,從窗縫裡鑽進來,像無數根細針,扎得人皮膚發疼。它拂過窗外層層的樹梢,卻推不散天邊厚重的雲絮,反而把一股陳年的霉味捲了進來,嗆得我喉嚨發緊。
燈下,我翻開那本成功學書——封面上印著「奮鬥即正義」,內頁寫滿「格局」與「逆襲」。字縫裡的「仁義道德」愈發刺眼,不過換了一副精緻而勵志的皮囊。我熄了燈,躺在床上,卻橫豎睡不著。腦海裡像有一隻被困住的野獸,東奔西撞,找不到出口。牠的爪子撓著我的太陽穴,發出沉悶的嘶吼,把白天裡那些「內卷」、「躺平」的話語,全都撕成了碎片——這些詞本是我們自嘲的嘆息,如今卻常被拿來當作勸人順從的箴言。
我實在受不了了,猛地爬起來,重新點亮燈,再去看那書頁。這一次,那些字便都活了過來,扭曲著,重疊著,最終都變成了兩個字——「吃人」。
白天裡,街上車水馬龍,人人都行色匆匆,臉上掛著程式化的微笑。甲說要「內卷」,乙說要「躺平」,丙則在一旁勸著「想開點」。他們的話像一把把鈍刀,不見血光,卻慢慢割著人的靈魂。他們談論著房價、彩禮、KPI,像談論著某種與生俱來的宿命,語氣裡有焦慮,有無奈,卻唯獨沒有憤怒。他們是「吃人」的人,也恐是將要被吃的人,都用著疑心極深的眼光,面面相覷。
我想起小時候,村口的老槐樹下,總有人講古。講忠臣義士,講綠林好漢,那時總覺得,人是該有幾分骨氣的。可如今再看,骨氣早已被「現實」這副藥給治沒了。有人為了一份安穩的工作,對著無理的要求點頭哈腰,臉上堆著比哭還難看的笑;有人為了些許利益,便將良知拋諸腦後,做那「獅子似的兇心,兔子的怯弱」之輩;更有人見他人受難,非但不伸出援手,反而在一旁冷嘲熱諷,說什麼「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彷彿自己永遠是高高在上的看客,永遠不會落入這般境地。
這世間的「吃人」,早已不是刀光劍影的屠戮,而是溫水煮青蛙的消磨。它用「功利」做枷鎖,鎖住人們的靈魂;用「沉默」做遮羞布,掩蓋所有的荒謬。於是,大家都成了沉默的大多數,看著不公的事發生,聽著刺耳的話傳播,卻只是低下頭,繼續做自己的「分內事」,生怕成為下一個被「吃」的目標。
燈下的筆有些沉重,墨水裡彷彿都摻了血。我想起白天在地鐵口見過的那個少年——他抱著一把破吉他唱歌,眼神清亮,卻被匆忙的人流撞得踉踉蹌蹌,沒有一個人停下。就是那一刻,我心頭那團堵著的悶火,「轟」地一聲燒穿了所有自欺的薄紙。或許真正的清醒,就是像那個狂人一樣,敢於撕破這鍍著金的假面,敢於對一切將人異化為工具的邏輯發出怒吼。而真正的覺醒,不在於喊出多麼響亮的口號,而在於當第一句「我不同意」從喉嚨裡掙脫出來,哪怕聲音嘶啞,哪怕無人應和。
窗外的風還在刮,但仔細聽,那風穿過樓宇的縫隙時,竟發出一種低沉的嗚咽,像無數壓抑的喉音在暗處匯流。我對著鏡子,看見自己眼裡有火光在跳動——我知道,從此我將無法再安心背過身去。這長夜或許仍深,但只有當更多眼睛裡的光,拒絕被同一片黑暗馴服時,天才會真正地亮起來。救救孩子⋯⋯也救救我們自己。
命运与死亡,是每个人的人生中如影随形的虚幻概念。
而这一点,在我的家乡尤为明显。
乡下有户很怪诞的家庭,那个女人总是坐在门前的藤椅上,和行人用沧桑沙哑的声带低吼着。小时候我总觉得她神神叨叨的,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语言,眼神却澄澈虚幻。她有许多故事,充斥家暴与第三者的婚姻,重男轻女的丈夫,被厚葬予土的理想与花样年华。那次回去,她的精神好了许多,神采奕奕。这种事已算不上奇闻,在农村,没有喜剧会发生,命运好似是顶天大的东西,正是因为她丈夫几年前死了,她的疯病才随之治感了。
不仅仅命运是不可逆的东西,死亡也是。
一天的深夜,村里有一户人家的老人过世了。清晨就有领居挨家挨户地敲门奔走相告。后来奶奶说他们曾经是同一个工厂里干活的,奶奶说这话时忽然染上了些哀叹的色彩。中午走在狭窄的泥石小路上,看见那户人家的年轻人和中年人抬着棺走着,每个人脸上表情都很漠然,看不出悲哀,与我们没什么不同。奶奶问,那个老人怎么走的,得病了吗?爷爷回答,没什么病,到了点,就顺其自然走了。
回家时,旁边的一位长辈同我说,等她再老一些,走到这一步了,不愿意再住院,不愿意再饱受折磨浪费钱财,倒不如在家里安安静静地离开,也不想让在外操劳的儿女烦心。那时我正搀扶着她,走过一条她年轻时参与耕过的田地,已经结满了饱硕的蔬菜。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感觉一阵凄凉,恐惧油然而生。一个与你正在交谈的活生生的人变成一盒轻飘飘的粉末总是太难想象。
我想起小时候在路边小摊坐着中风的老爷爷。他缩在藤椅里,臃肿的身子向左倾斜,头悬挂在椅子之外。他闭目休息着,像一座大佛,死气沉沉却普度众生,他也在和不久的将息之日谈话罢。
故士的老屋近几年也翻新了。我的房间寬敞又舒适,一眼就能遥望广阔的土地。我发愣时,爷爷说,他已经给自己置办好墓地,在这里就能看到隆起的顶部,我踮起脚就望到了,他就那样沉寂的立在那里,爷爷却是鲜活的。
墓碑是静止的,下面有着数不清流动的先人。而静止的活人已经成为流动的墓碑。
我想,命运主宰了我们的死亡,死亡,却也挣脱了命运。他们密不可分地交织在一起,形成生命的旋律。
我以这段埋藏在文字底部的情感,我最纯真的忠诚,寄给那段流水般的往事,封存我与死亡,与生命灵魂的载体的对话。
「閒雲潭影日悠悠,物轉星移幾度秋。」時光流轉,萬物更迭,沒有什麼是永恆不變的。「天地轉,光陰迫,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世事匆忙,從不為誰停留,唯有奮力向前,才不會被時代拋下。就像每年春天飛舞的木棉,在空中競逐,比誰飛得更高。木棉如此,人又當如何?
木棉如雪,紛紛揚揚,是華南春日獨有的風景。可這已是我在校園中看到的第六場“雪”,明年的此時,我是否還能看見同樣的景象?窗外,學弟學妹們正興高采烈地撿拾木棉,互相競賽,笑語不斷。曾幾何時,我也是其中一員,手捧落花,滿心歡喜。而如今,空蕩的教室裡只剩回憶。我走下樓,風起時木棉向身後飛去,無影無踪,如同那些久未重逢的故人。
這條路很長。走到一半,看見一個學弟正專注地拾花,連一朵木棉落入髮梢也未察覺。我上前問:「為什麼撿這麼多木棉?」他抬頭,花落瞬間被他敏捷地接住。他答:「為了有更多的木棉呀,這麼簡單的道理你不懂嗎?」我一時怔然。是啊,落花有限,拾者眾多,一切都是為了自己更多、更好。沒有競賽,只是純粹的爭取。就像我們努力,不也是為了自己的未來?我試圖回想當年的心境,卻只聽見風聲低語:「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我坐在長椅上靜靜看著。漫天飛花彷彿有了新的意義——它們借風飛揚,如鯤鵬展翅,向高處而去。我忽然感到一絲羞愧。你看木棉,即使明知終將落地成泥,仍奮力飛翔;它們有夢,並為之行動。而我們,有多少人能如木棉般勇敢追夢?又有多少人早已零落成泥,不再掙扎?
木棉輕輕飄落在老師肩頭,映著她的白髮與粉筆灰。她彷彿感知我的目光,望着拾花的學生輕嘆:「時間是一朵拾不起的木棉啊——」這聲嘆息,倏然穿越六年,與當年課堂上朗讀《匆匆》的聲音重合。是呀,楊柳枯了再青,燕子去了再來,可我們的日子,為什麼如木棉隨風遠逝,一去不返?
「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時間如密林深處的溪水,悄然流去,難以挽留。爭,是為了把握當下,不僅為不被遺忘,更是為問一句“今夕是何年”時,能答以奮發之盛年,而非蹉跎之殘年。
回過神,我繼續前行。走了許久,驀然回首——起點處木棉依舊紛飛如雪,只是拾花的人,早已換了模樣。
我總以為,詩該是遠方的風,是未拆的信箋裡藏著的月光;而外婆的詩,卻在蒸籠騰起的霧氣裡輕輕呼吸,在碗糕綻開的裂紋中靜靜安眠。
立春前的第三個清晨,廚房早已飄起米香。外婆將糯米浸在青花瓷盆裡,手指輕輕撥動,米粒如碎玉在水中流淌。「米要喝飽了水,蒸起來才會笑。」她說的「笑」,是碗糕頂端那朵綻開的花,像冬日的梅,在氤氳霧氣中悄然舒展。
我握著筆記本守在灶前,看外婆調製米漿。石磨悠悠轉著,順時針轉三圈,逆時又轉一圈,乳白的漿液緩緩流淌,如月下溪流。「這叫回魂磨,磨的是米的魂。」她輕聲說著,蒸汽繚繞中,銀髮像沾了晨露的蘆花。她不用溫度計,只以佈滿歲月紋路的手背輕觸鍋邊,便知火候剛好。
「你阿太說,碗糕裂四瓣最好,像花開見喜。」外婆邊說邊為蒸籠鋪上細布,「其實啊,裂了才是發,是發財,也是發願。」她眼角漾開細細的紋路,像水面的漣漪。我忽然懂得,這雙手傳承的,不只是手藝,更是清貧歲月裡對美好最虔誠的期許。
米漿入碗時,她喚我來撒芝麻。我望著那些黑珍珠般的芝麻,忽然憶起兒時總踮著腳尖,盼著那碗芝麻最多的糕。原來,外婆早已將溫柔熬進米漿,把疼愛蒸進我每一個被寵溺的年歲。
蒸籠合上的那一刻,白霧如雲湧起。外婆的身影在霧中若隱若現,像從古畫中走來的仙人。灶火嗶剝作響,時間在等待中變得柔軟。當她掀開籠蓋,一朵朵「梅花」在碗中盛開的瞬間,我的眼眶忽然濕潤。
我這個曾嚮往遠方的孩子,總將詩意寄託於天邊的流雲與書頁裡的螢火,卻不曾察覺,最溫暖的人間煙火,就棲息在外婆的灶台前。外婆不識字,卻用七十載的晨昏,將飄渺的歲月凝練成掌心可及的溫度。她將祝福藏進清晨的米香裡,將牽掛揉進節氣的韻腳中,將一代代人對團圓的渴望,都化作遊子歸家時,那碗永遠溫熱、會綻放花骨朵的碗糕。
穿過時間的長廊,我回到那間童話般的音樂室。
陽光透過窗櫺,在貼滿動物圖案的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五顏六色的椅子如花瓣般綻放,而那架會說話的鋼琴靜立其中,等待被指尖喚醒。
還記得第一天推開音樂室的門,您坐在鋼琴前的身影仿佛披著一層柔光。您說鋼琴是世界上最奇妙的魔法,當您的手指輕撫琴鍵,整個教室頓時化作生機勃勃的森林:雄獅在低音區蘇醒,翠鳥在高音區啼鳴,猴子在琴鍵上跳躍,青蛙在池塘邊合唱。
當《瑪麗有隻小綿羊》的旋律流淌而出,我們隨著音樂翩然起舞,您微笑著看一群破繭的蝴蝶,在音樂的春天裡舒展翅膀。那一刻,我立志要成為像您一樣的魔法師,用琴鍵編織夢境。
那個夜晚,星星格外明亮。我拉著媽媽的衣角訴說夢想,她眼中閃爍的欣喜比星光更璀璨。從此每個周六,鋼琴室成了我的聖殿。
當《瑪麗有隻小綿羊》從我的指間流出,大人們開始用證書和獎盃為我鋪路。不知從何時起,鋼琴上的魔法漸漸凝固成樂譜上的符號,三天的練習讓琴鍵越來越沉重,那些會唱歌的動物躲進了記憶的深處。
某年冬天特別冷,琴室裡的空氣彷彿結了冰。我機械地重複著練習曲,老師糾正我的指法,說中段力度不足。我看著自己發紅的手指,忽然走神——您說過,沉默也是音樂。那一刻,我多麼希望沉默能永遠延續,讓鋼琴繼續沉睡。
然而,沉默最終被更多的練習填滿。就在八級考試前的一夜,我的身體先於心靈選擇了逃離。醫生說我是過度緊張,每當琴聲響起,我的腸胃就會掀起暴風雨,最後連緊握拳頭深呼吸時,我都能聽見不知從何而來的破碎聲。
如今,那些鑲著金邊的證書靜靜掛在牆上,像一座座刻著年份的紀念碑。2006年的小綿羊,2008年的雲雀,2009年的蝴蝶,2010年的天鵝……
媽媽在我十六歲的生日蛋糕上插滿蠟燭,她柔聲問我的願望。燭光搖曳中,我看見那個第一次觸摸琴鍵的小女孩,她的眼睛比火焰更亮。
我回到母校,聽見音樂室裡飄出陌生的旋律。我靜靜站在門外,等最後一個音符消散——這是您教我們對音樂的尊重。透過窗,我看見滿牆的獎狀如落葉,覆蓋了曾經的動物園,而坐在琴凳上的人不再是您。
這時,風穿過走廊,吹動我額前的髮絲,恍惚間,我又聽見您溫柔的聲音:「每一種旋律都是一種生命,現在,大家選一種動物吧——」
輪到你了!如果不做鋼琴師的話,你想成為甚麼動物呢?
或許是一隻夜鶯,用不一樣的歌聲繼續熱愛音樂;或許是一隻海豚,在無聲的深海裡聆聽心靈的旋律……
穿過時間的長廊,我終於明白,魔法從來不在琴鍵上,而是在每個曾被打動的靈魂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