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徵文比賽優秀作品
如果只有一個季節,我希望是春。在那時,冬的雪白已褪去底色,而夏的熱烈尚未鋪陳。春雖夾在那兩個個性鮮明的季節中間,卻依然有著自己的異樣風采。
春天的風是與眾不同的,不似夏日時夾雜著暴雨的狂風胡亂拍打,也不似寒冬時帶著片片雪花的白毛風針針入骨。春天的風是溫柔的,像母親的手,會安撫著在烈冬中顫抖的大地,也會輕柔的撥去我們身上的霜,還會默默的為大地熨好一身翠綠的衣裳。哦,那翠綠的衣裳啊,那剛剛離開雪的小草啊,請挺直你的腰,為那剛撥開濕潤的土地的新生命做一個好榜樣,也叫我能夠躺在你的身上,懶洋洋的享受著宜人的和風輕撫我臉。
春天的雨是與眾不同的。因冬天的離開和春天的到來,天上的雲才能夠再一次遇見彼此,他們緊緊的相擁在一起。那一刻,喜泣時的淚水化作了春天里淅淅瀝瀝的一場雨,點點滴滴落入湖水之中,為湖注入了新的靈魂。靈魂緩緩進入,讓湖掙開了冰的束縛,那裡面的魚兒輕輕的,輕輕的,碰了碰水面,散開了一絲漣漪,向你,向我,向春,道一個早安。忽然間,剛解凍不久的湖面又飛出一個身影,那是一條飛魚,飛魚的翅膀帶出了深藏湖底的鑽石,待牠落入水中,顆顆鑽石又變成了繁花的花蕊,在湖面上表演著曇花一現。
春天的花是與眾不同的,不似夏天石榴花的艷,也不像冬天梅的隱晦,看那小小的湖面,還有著一片荷花,荷花莖的盡頭是像初雪純凈的白,白的上面是少女粉紅的羞澀,羞澀得更深處,是更粉嫩的羞澀。春天的花是萬般姿態的,他們是睡著的,但亦是醒著的。他們睡在尚未消散的薄霧裡,輕輕搖弋著身姿;他們醒在愈來愈暖的日光中,慢慢舒展比陽光更耀眼的花瓣。春天的花又像一群可愛的少女,在無人處,與彼此偷偷嘗了胭脂的粉,又在微風細雨的來臨前慌忙的用手指抹淡了粉的顏色。
回憶起,那些年,春的每一個清晨,風都會如期而至。拂過綠地,穿過樹與長空,掠過海與湖面,溫柔地將希望的種子四處撒去,任它們生根發芽。
在這樣的春天里,不再有任何一支悽艷的殘花,會對著雀兒泣訴自己的嬌麗已殘自己的芳時已過。因為嶄新的生命正迎著晨風舒展,屬於它們的芳樣年華,此刻才在春光中翩然蘇醒。
願春永駐,願花永開。
母親總有一種濃烈的鄉愁,我感受得到。
她是土生土長的湖南人,從小在鄉下農村長大,後來才到廣東來謀生。母親總說湖南的好,即使在廣東已經生活了大半輩子,也似乎依舊不習慣這裡。她偶爾脫口而出的家鄉話,和時不時出現的湖南口音,與這裡本地人講的標準的普通話相比,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卻是滿不在乎。
她無法割捨的,還有湖南口味。母親嗜辣,而且只吃「湖南辣」。她說江西辣太烈,是為了辣而辣;川渝辣總要跟著麻,不純粹;廣東幾乎沒有辣,菜市場的辣椒也遠不及家鄉的地道。只有在家鄉的外婆偶爾寄來的剁辣椒,才能夠真正慰藉她的味蕾。
母親很喜歡和我講關於家鄉的一切。那是一座四季分明的城市,與廣東不是極熱、就是極冷的天氣截然不同。春天時,鄉下泥濘土路兩邊的樹木會冒出新的枝芽,翠綠色的葉子指甲蓋那麼大;清明剛過,稻田裡就開始插秧。等插完秧,便進入夏天了。初夏的時候,能看見田裡本來稀稀拉拉的小苗,長成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綠色,像是一張地毯。慢慢地,又抽出穗子來,開花、結小穀子;樹上也掛上未成熟的綠果。這時候,夏季已經進入尾聲。當稻穗彎了腰、果子綠轉黃,那就是秋天了。母親最愛秋天,因為秋天是豐收的季節。老家滿園的果樹都掛著黃澄澄的果子,橘子、柚子的清香飄滿園。長滿刺的板栗掉得遍地都是,小心翼翼掰開外面堅硬銳利的殼,便能露出當中香甜可口的栗子肉。稻田裡也是一片金碧輝煌的模樣,垂著頭的麥穗隨著風輕輕搖�,嘩啦啦地響。母親喜歡秋風,不同於夏天潮濕的熱風、或冬天刀子一般的疾風,秋風乾爽、冷冽,能將人穿透了,卻不至於凍得發顫。秋季的天空又高又深,一片雲也沒有,母親兒時喜歡抬著頭仰望天空,不知不覺便陷入那一片深藍中。秋天過後,就步入冬天。收完的稻草苗堆在田裡,一把火燒成灰,便成了來年春天插秧的肥料。
聽母親講起這些,她臉上掛著笑意,甚至有些興奮。她眼角的細紋會變得更加明顯些,眼睛彎彎地,眉毛挑起,頗有些說話說得眉飛色舞的樣子。但我沒有太大感觸,什麼秋風、春雨的,在廣東,只有夏和冬。母親打趣我沒見過世面,「什麼時候有時間回湖南看看就好了,」她輕嘆。
我沒去過幾次湖南,但從母親的故事裡,我也嚮往著這座城市。可是,母親對湖南的感情,遠不止於嚮往。這座城市在她心裡已然刻下無法磨滅的烙印,讓她一直思念著、掛念著。鄉音難改,鄉愁難消,只得時刻縈繞心頭。
我知道,即使我到湖南去了,站在母親家鄉的田埂上,看著秋風吹稻浪,也無法真正看見母親眼中的湖南,因為我沒有母親那份回憶,更沒有母親那份鄉愁。
《轉化生命的調色師》
在我的黑白視界之中,唯獨這位良師的身影鮮明通亮,為我的無色人生補上光線,添下五彩……
我生於全色盲的籠罩,所見仿如被設定了無法關閉的黑白濾鏡。華燈,是灰;晴空白雲,是昏天陰霧,也如我的心境。對校園的觀感,莫過於熱鬧過後的餘溫——我伶仃一人。
這套黑白默劇每日上演,直至馬老師登場,隨即將畫面重塑、增光、上色。
馬老師教授視藝科,服務我校逾三十載。毋忘一次,他要求我們全班參與區內的「心靈隧道油畫比賽」。同學們紛起筆,談各自的構想。他們選擇色調,我只凝視深淺。自責不已,我不禁大發脾氣道︰「既然已經沒有色,就不如盲一輩子算了!」,淚珠掉落畫紙。
馬老師其後朝我遞來透明水杯,只倒了半杯的份量,細語道︰「打個比方,這半杯水或微,你卻擁有過。世界是無色,但你至少能看見。」
他又叮嚀:「既然改變不了所想,就不如改變思想;改變不了環境,就不如改變心境吧!」條條警句,我牢牢繡刻於掌心,才緩緩起筆,隨心描繪屬於自己的「隧道」。怎料,這一筆正在轉折人生。
未幾,比賽初選名單公佈:我竟入圍了。馬老師卻默不作聲,只以朱熹的金言勉勵我:
「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他主動陪同我前往頒獎禮,我的名字末曾出現在優異獎及季軍的名單上,空手而回的心理準備油然而生,再回首那半杯水,入圍已是人生的小確幸。
燈光冉冉淡出,「現在就宣佈亞軍。得獎者是……」顯示屏猝然彈出我的作品,我的名驀地從主持人口中脫出。縱然我目不睹畫中的色彩,但終於可湧泉相報。台上領獎,台下馬老師含笑相應,我的淚珠灑落獎狀,是他締造當天。
馬老師,謝謝你蒞臨我的青春,燃亮我的心靈,彩化我的視界,改寫我的人生!你是轉化生命的調色師,你的殷殷良言與諄諄教誨,讓我「看得見」色彩。
「人工智能」工具之我見
現今科技日新月異,人工智能近年興起,很多學生也使用這工具學習。可是,卻有不少學生過度依靠人工智能,沒有經過思考,反而對自己有害。因此,我認為人工智能不是幫助學習的工具,反而是導致學生知識狹窄的毒藥。
過度依靠人工智能會令學生失去思考和分析的能力。孔子云:「學而不思則罔。」學習假如不經思考,我們便會迷罔。人工智能的原意是幫助學生分析,並非代替學生思考。舉例說:人工智能如深度求索等,能解答學生問題,並顯示它分析問題時的思路。可是,有大量學生卻用了各式各樣的人工智能學習工具,請人工智能為他們生成筆記、生成數學答案步驟、甚至生成文章。之後,學生便把人工智能生成的答案不經修改地抄在家課、測驗中。家課和測驗的意義是為了確保學生能理解課堂所學,假如學生把人工智能生成的答案原封不動地抄寫,那麼,使用人工智能和請人代做家課、測驗有何分別?
過度依靠人工智能也限制了學生的見識。很多學生以為人工智能是一條通往成功的捷徑;實際上,人工智能是令學生裹足不前的束縛。目光短淺的人會依靠人工智能,為他們寫家課,減輕負擔,那麼他們便可以盡情玩耍。可是,到了考試,沒有人工智能的幫助,他們便會不懂作答,長大後和無知的郷下人沒有分別。相反,明白「先苦後甜」一句的人便不會便用人工智能學習,自己完成家課,知識長年堆積如山,最後成為博學多才的人,生活一凡風順。
人工智能是幫助我們學習和思考,而不是代替我們思考。人工智能存在,會使一些缺乏自律,眼光短淺的人不正當地使用。假如沒有人工智能,那些學生便不會有懶惰的藉口。但是,科技一旦被研發便不會消失。只要我們正常地使用人工智能幫助我們學習,培養自律的習慣,學習中思考,那麼,人工智能便不會對我們有害了。
武漢,這座承載深厚歷史與蓬勃活力的城市,雄踞於華夏中部的核心區位,屹立
在江漢平原的東緣,它就像湖北的心臟,源源不斷地向全省輸送活力,長江與漢江是它的主動脈,帶動全省的經濟脈搏強勁跳動 。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每
當我閱讀這首詩,就會想起武漢。不僅僅是因為對李白和孟浩然友誼的羨慕,更是對這首詩字裡行間所描寫的美景的嚮往。
黃鶴樓,承載著千年歷史與詩意的樓閣,就像懸掛在夜空的皎潔明月,周身暈染
着獨有的迷人光暈,跨越悠悠歲月,誰不想親身去看一看呢?在揭開它的真面目
前,我漫步雨中。一路上,我一邊欣賞望出的風景,還有時不時在前路或身側出現的櫻花樹,雨水敲打着地面猶如音樂家。走了不久,我便看到了那雄偉壯麗的黃鶴樓。它精巧華麗,僅僅的五層樓看起來卻已經直入雲霄。我迫不及待的步入這「神秘」的大樓,踏進黃鶴樓內,踩上梯級,我彷彿就像跨越時空似的,身處於「故人西辭黃鶴樓」的場面與多年未見的老友重逢。但隨着樓層數量的增加,風景越來越亮麗,憑欄遠眺,一幅壯闊的城市畫卷在眼前展開,有高樓林立於城市之中,極目之處,長江浩浩蕩蕩、波光粼粼,雲霧中,還有一些鳥兒時不時發出聲音。抬頭好像身處雲中;低頭,鳥瞰武漢美景。或許「故人西辭黃鶴樓」,是為了離別後,依舊能記得曾經的離別之景吧。
「九省通衢」是人們賦予武漢的美稱。武漢位於長江中下游,並且還與其最大的
支流——雙江交匯。小時候,只在教科書上看到過長江,每當讀起《長江之歌》
時,我都會想長大後有沒有機會去長江。當我立足長江時,我也明白課文中的一句話,「我們依戀長江,你有母親的情懷」。靜靜的站在甲板上,一眼望去,是無限遼闊的江景,是浩瀚奔騰的氣勢,是華夏文化的底蘊。長江對武漢來說,不僅僅是旅遊業的發展,更是城市發展的「大動脈」。回溯歷史,長江繁忙的水運加上武漢獨特的地理位置,使得武漢部分的長江成為商貿樞紐。回到當下,武漢在長江的滋養下已發展工業重鎮,不同的工業大廈林立在這座城市,推動着武漢的經濟發展,展現武漢的蓬勃興起。我們站在甲板上,當船隻即將穿過武漢大橋時,全船人都激情的倒計時,欣賞這美妙的一刻。看到江上不同的船隻與我們擦身而過,心中也不禁想到一首詩「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這次長江夜遊,不僅是一次視覺盛宴,更是一場心靈的洗禮,讓我深刻體會到歷史與現代、自然與城市的息息相連,也讓我對這座城市和長江更加敬畏。
夜晚,穿梭於武漢這個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城市中,漫步在江漢路上。周圍有說着
方言的旅客,有街頭賣藝的藝人,有大聲叫賣的商家,也有與我們擦身而過形形色色的人。沿着江漢路徐徐前行,我也感受到武漢的歷史,不僅僅是在博物館的藏書中,而是鮮活的流淌在這城市中,在不同的地方交織。
時間如同指尖沙礫,還未握緊,就已悄然流逝。品味黃鶴樓、夜遊長江、漫步江
漢路,彷彿只是眨眼間的事。但這一切,都印在了我的腦海中。我與武漢的邂逅已暫告段落,但它的獨特魅力,恰似那漸行漸遠的孤帆,於我心間鐫刻下悠長而深刻的印記。相信未來,每每想起武漢,這些記憶就能如漣漪一樣,在我心底散開。
「叮——叮——」
記憶中的墨綠鐵皮電車褪了色,改用絢彩的廣告印刷著覆蓋住。遠遠的看,模糊的身影早已融入了街角大大小小懸掛著的各種招牌中。我牽著母親,上了其中看起來最不顯眼的一輛。沒有奪目的包裝,也沒有複雜的花紋,卻最貼近回憶裡的樣子。
下午三四點,太陽格外毒辣,狠狠地炙烤這大鐵爐。我們躲在敞開的爐子裡,沒等熱氣蒸騰,清風便先一步闖入,捲起乘客們的衣角。母親坐在四四方方的窗子旁,承受著電車飛馳時風絲狂暴的吹拂。它調皮的挑起母親鬢角的一抹白髮。那抹白搭著波浪肆意飄揚,揚著揚著,慢慢的化作了海上一朵柔白的雲。
「叮——叮——」
伴隨著母親咳嗽的聲音響起,下車的人越發多了。我把手中的薄外套給她披上。她沒有回應我,自顧自的盯著窗外,混濁的瞳孔聚焦在某處,神情專注。一輛雙層巴士湊巧經過,玻璃窗映照出母親的顏容,短暫的,又消失不見。時間似乎慢了下來。我從未如此清晰的注意過母親眼角的溝壑,就像電車的鐵軌一樣蜿蜒曲折,從銅鑼灣到跑馬地。
「叮——叮——」
下層的車廂只剩下我倆。母親仍靜靜的看著窗外遊蕩過去的風景,只留下一個側臉,讓人想起昔日香港以電車為背景的電影中定格的一幀。時空飄忽,電車戒開了地面,讓我們都掉進了時間的縫隙中,慢步前行。我突然想給母親拍張照,也這麼做了。她兩手放在膝上,嫻靜的看著攝像頭,後面的馬路上豎著一盞孤獨的指示燈。
「叮——叮——」
終於到了站,我喚母親下車。她看著我,微笑了。我這才注意到,她梳著齊肩馬尾,穿著白領子恤衫,像一個中學的女生。
在香港這個日新月異的城市裡,高樓大廈不斷地刷新天際線,但在這些光鮮亮麗的背後,是否我們也遺忘了某些珍貴的事物呢?
唐樓是香港十九世紀末至二零世紀中葉所發掘,最有特色最能代表香港的建築,不僅融合了中國傳統建築元素和西方建築技術,部分唐樓的地下層向街面伸出,形成有頂的露台,既可遮風擋雨,也可擴大空間。可如今在快速發展的社會當中,唐樓正面臨的是拆遷和改建的命運。因為樓齡、日久失修和當時修建唐樓的建築工人那些手藝早就已經失傳,為了避免發生意外,為了居民安全,無奈之下,才會把某些具有歷史價值的建築拆卸。
可我們居住在香港這個地方,不應該輕易把以前存留過的歷史建築忘記和抹去。雖然香港也有很多保育及活化的政策,但總是趕不及建築老化的速度。我們現在常見的是灣仔的藍屋、上環的永利街和深水埗的美荷樓等等,我們只能透過這些去瞭解以前的香港。但這遠遠不足概括以前香港所有的建築,這些能被人們關注的古蹟,只是因為他們是現在香港著名的地標,因為社交網站的傳播那些建築,從而讓它們變得出名有很多人來打卡,那些不為人知的古蹟呢?被拆遷掉的歷史呢?又有誰知道。同時有誰會真正的擔憂這些建築到底會不會隨時代而淘汰、而消失。
有時候並不是人不願意接受新環境新事物,只是這棟唐樓對於人的意義並不只是一個居住的地方,可以是對一個人的思念,可以是對以前生活的念想,更加可以是對唐樓歷史的執著。這些都不是區區一句拆遷就可以連根拔起帶走的回憶。
因此,除了保育政策之外,我們還可以通過社區導賞或從舊時代的老人家口中得知更多關於以前的歷史,讓這些歷史記憶不再只是書上的某一頁,而是生生不息的文化傳承。希望有更多的人能關注到香港唐樓,有更多人認識去傳承給下一代,讓唐樓永遠不會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被人們忘記。
不過幾個月沒回去,本來長著一棵大榕樹的位置被這間小小的、突兀的房間取代,就在我以前每天放學必經之路旁,我很難不留意。原來變化來得這麼突然,縱有萬分心理準備仍不免覺得措手不及。被超級颱風吹倒一半又長起來的榕樹說砍就砍,一家人說搬就搬,留下脾氣古怪的外公獨自在原來的家漸漸變老。四方的混凝土建築內藏著59元速剪店,發出白光的玻璃小房子在一整條鋪滿橙色路燈的街上尤其矚目。這屋邨阿婆阿伯最多,又近又便宜的速剪生意一定不錯吧,我想。
整個建立自我認知的階段我都在這條屋邨裏長大,從湖水綠色外牆的下邨走過行人天橋,就看得到經過二十多年雨水沖刷而變得黯淡的橙黃色外牆—那是我十二年來的家—牛頭角上邨。我曾以為牆身的顏色是有意為之,上邨的居民十個有八個都是白髮蒼蒼的老人而下邨則是年輕的家庭為多,還有不少是新移民;上下兩邨的牆身就像淡卻的夕陽映照著波光粼粼的湖泊,只是夕陽淡去的速度遠比湖泊靜下的速度要快。
我給外公打了個電話告訴他我快到了,不然等下開門的時候他又該嚇著了,然後絮絮叨叨地抱怨我怎麼不先跟他講一下,萬一嚇出心臟病了怎麼辦,又講講前些天獨居老人的家被爆竊的新聞,萬一開門的不是我是竊匪怎麼辦諸如此類。也許人老了話真的會變多,也許只是我的耐心在這十幾年間悄悄耗盡,不過算了,搬出去後一個月才見到外公兩三次,就當是聊聊天敘敘舊也好。
鑰匙順時針轉了一圈半,熟練的用膝蓋頂開了鐵柵,我換上拖鞋特意發出噠噠的腳步聲,只怕他又說我突然出現嚇他一跳。我在離他房門兩步的距離大喊一聲「公公我返嚟喇」,家裡大門開著通風,可能鄰居也聽見了我喊那聲。房間裡傳來「噯」的一聲,聽上去他今天心情不錯,我也就放下了心頭大石走進房間跟他打招呼。
本來想著要回新家吃飯的,不過計畫總趕不上外公的一番好意,他聽我說媽媽已經煮好了飯便把原先要煮的豉油王炒麵換成了幾隻煎餃,還說什麼他平常從不吃煎炸食物,這次特地為了我煎餃子,說這樣比較香。其實外公不神神叨叨的時候也挺可愛的,又或者距離真的會產生美,現在見少了、真正相處的時間卻比以前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時候更多。吃著半油煎半水煮、因為外公味蕾退化而弄得過鹹的餃子,我還是感覺到一點點罕見的幸福,我想變化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我想亲一亲父亲的脸颊,想要再靠近些,指尖触到的轮廓,却硬邦邦的,没了半分软和。
自从我记事起,父亲只有在一家上班的那段时间是很温柔的,那是父亲在我眼中像是一把巨大的保护伞,我受了任何委屈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接着他就会用着数不清的新招来引导我说出心事,让我开心。那是多么美好的一段时光,但命运总看不惯人们过的很顺……
父亲所工作的公司倒闭,他不得不进入他所不熟悉的行业,家境也不去从前好,生活变得拮据起来。刚开始,父亲依旧如从前般对我那样好,可是随着生活的压力越来越大,一切都变了,父亲不像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位,甚至抽起了烟……随着时间的推移,父亲对我越来越严厉,总是发脾气,我与父亲的关系也恶化。
父亲后来什么工作都做,甚至一个月换四五次,时而在写字楼,时而在工地,这使得他身体渐渐垮下来,而他也为了省钱会带母亲煮的饭到工地吃,但如果遇到临时加班就会让我送去他工作的地方。有一日,我放假时去给父亲送饭,到了地方但没到饭点,所以我坐在一处阴凉的角落看着父亲干活。
盛夏的阳光像熔浆,烫得他后背的汗衫湿成深色的地图。汗水从额头、眉骨滚下来,顺着下巴滴在钢筋上,瞬间蒸发。他踩在冰冷的钢筋上,每一步都像被拽着力气,仿佛钢铁在一点点吸走他的生命力。好不容易熬到休息,他随便坐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顾不上擦汗,慌忙摸出烟点燃,猛吸一口。吐出的烟圈裹着热浪飘向我,那股呛人的廉价烟味里,混着他压不住的疲惫。他咳着捂嘴时,总下意识往我这边瞥一眼,那时的我,竟看不懂那一眼里藏着的疼。
日子渐渐平稳了,我和父亲的争吵却愈演愈烈。他对我的要求严苛得近乎苛刻,成绩稍降便是厉声责骂。我总觉得他不可理喻,次次争到他转身躲进厕所,才带着“胜利”回房。如今想来,母亲那时皱紧的眉头,原是替他藏了太多说不出口的苦。
此刻,我蹲在父亲的墓碑前,才懂了当年的自己有多傻。我想靠近他,想对他说声谢谢,想告诉他我终于明白,那些严厉的背后,是他被生活磨碎后,仍想为我撑出一片天的笨拙。可我的脸贴在冰冷的石碑上,寒意从脸颊钻到心底,刺得人眼眶发酸——原来,我再也抓不住他的气息了。
我在碑前点了几支他从前舍不得买的好烟,烟雾袅袅升起,拂过我的脸颊,像他从前无奈时落在我头顶的手。那醇厚的烟味混着碑前的青草气,竟成了我如今唯一能攥住的、属于他的痕迹。
烟缕绕着墓碑打了个旋,又飘向我,像他终于肯停下脚步,轻轻抱了抱我。我伸手去抓,只捞到一手微凉的空气,可那烟味却黏在衣角,像他从未走远。
「喂?媽媽,我學會了一首新曲,妳想聽嗎?」我期待着電話那頭的回應。
「不了,媽媽現在很忙。」
媽媽正努力賺錢,有錢才有飯吃,我明白,但心是酸酸的。「不要緊,我有笑笑貓聽我彈琴。」我雙手抱着小貓玩偶,小心翼翼地把他捧到鋼琴前,讓他坐好。他靜靜聆聽,聆聽每一個音符。他總是眯着雙眼,顯露那永恆的微笑,陶醉於飄逸悠揚的樂韻中。我把笑笑貓放入懷中,凝視着他的笑容,溫暖填滿了心縫。一會兒,我的嘴角亦向上揚起了。
那年,我只有五歲。
幾個月過後是我的生日,媽媽不在。我用買飯剩下的零錢,買了一個小蛋糕為自己慶祝。回到家,我步進房間,笑著道:「貓咪咪,我們一起吃生日蛋糕吧!」我緩緩地將蛋糕從盒中取出,拿起膠刀來切了三份:一份給我,一份給笑笑貓,一份給媽媽。我縮在床頭,把蛋糕連同孤獨一口吞下。笑笑貓默默地望着強忍淚水的我,淚水裏盡是對與媽媽相處的渴望:媽!請吃蛋糕。我摟着笑笑貓,垂下頭,淚無聲的落在笑笑貓頭上,彷彿把思緒滲入他絨絨的腦袋裏。我捉緊並張開貓咪的雙爪,撫摸我的臉龐,又用他的臉擦乾雙眼。貓咪微笑依在,安撫我:沒事的。心,平靜了。
笑笑貓是我的安慰,是我的心靈寄託。
一天放學,我盼望回家與笑笑貓談天。可是床上那毛絨絨的玩伴消失得無影無蹤。心一空,忽然墜落,「砰」的一聲碎在地上。在驚惶之中,我致電母親並問過究竟。
「媽媽 !貓貓在哪兒?」
「它也太舊了吧,我今早把它扔掉了。」
我一愣,雙眼放空,四肢驀地變得無力,電話霎時如隕石墜落,猛力衝擊地板。無助和虛空隨着血液流動,要隨時噴發似的,心臟有着撕裂的痛,眼淚卻流不出。我本以為貓咪能伴我一生,從沒想過這一天會來臨。我斷不能讓他可愛的小爪離開,我斷不可讓他溫暖的笑容離開,我斷不能讓他軟綿的毛髮離開!
我崩塌在地,一直閉着眼,沒有醒來。直至天黑,鑰匙轉動門鎖,聲音有如剪刀,剪去我和笑笑貓之間看不見的線……
「兒子!兒子!」是媽媽!心猛烈悸動,拳頭緊握:媽媽不肯陪伴我,又奪取我唯一的陪伴,是想我怎樣活?「什麼事?生病了嗎?」仰起頭,霎時,燃料好像洩漏了,怒氣燒不起——媽媽終於關心我了。
不行,我才不要她的關心!思緒如浪翻騰,措手不及,我飛奔進房,「嘭」地關上門。爬上床,下意識尋找笑笑貓。翻遍角落,卻尋不見,焦急片刻,才認清事實……唉。
轉朱閣,低綺戶,眉月彷彿對我微笑:是笑笑貓的笑啊。「別傷心,貓咪一直陪伴。」我深吸一口氣:沒事的。嘴角悄悄揚起。
淚,輕輕落了。
「轟!」
一陣巨響劃破了本應沉默的下午。緊隨其後的,是漫長、偶爾夾雜著樹葉沙沙聲的寧靜。房屋署的清理工程井井有條地進行著。我佇立在回校的必經之路上,看著事情的發展,活像一個局外人。
那聲音來得太完整,像一個過於乾脆的句點,把之前所有的風聲、葉響、還有隱約的人語,都收進了這短促的悶響。之後的靜,便是一種被清空後的、微微眩暈的靜。只有工人們掃去殘枝的沙沙聲,均勻而克制。
我站得有些遠。看著曾經在空中揮霍著綠意的龐大肢體被分解成可以搬運的尺寸。電鋸的嗡鳴偶爾加入,又迅速退去,留下更深的寂靜;黃色警示帶拉出的邊界筆直,如同畫在現實與過往之間一道清醒而決絕的線。這甚至帶有一種療傷般的既視感,彷彿在處理一個必須被妥善對待的傷口。所有混亂都被控制在黃色警示帶圍起的範圍內,像一個手術檯上被無影燈照亮的區域。
空氣中那股被撕裂的草木清氣,漸漸被塵土味覆蓋。這氣味很熟悉。它讓我想起地鐵站裡,新瓷磚與未乾水泥混合的味道。當「愛民邨」變為「郎賢峯」時,瀰漫在空氣裡的,也是這般氣味——一種屬於「更新」的氣息。舊的名字被「溫柔地」拆除,如同此刻被小心移走的斷枝;新的標記被精準地嵌入,如同規劃中即將補種的樹苗。一切似乎都合理,妥帖,朝著一個更明朗的未來推進。
恍神之際,一個年邁的身形不知何時在前方擋住了我的視線,與四周的現代風氣格格不入。老人不語,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大樹,眼中淚花若隱若現,倒映著老榕樹殘存的身軀,如同送別自己的親人一般。看著眼前景象,我的心中湧起一陣惘然若失。我以為自己是個過客,但內心的梗塞卻騙不了人。
我仰頭看天,試圖清除眼中那模糊的濾鏡,卻發現一個又一個晾衣架的背後,有不少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正被收拾著的榕樹。那隨風飄揚的榕樹鬚,正在與自己的孩子作最後的道別。空氣中充滿了人與自然的對話。在這時,大家才知道,榕樹鬚是社區的血管,連繫著一個又一個的心臟。
我轉身,走向不遠處廣場中央那棵被鮮綠色尼龍網布緊緊包裹的樹。我走過去,隔著圍欄,與那棵無言的樹相對。尼龍網布在風中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像一聲聲被束縛著的、壓抑的嘆息——那是社區的隱忍,不敢放聲的哀悼,也是對未來那一絲不敢宣之於口的、謹慎的期盼。老榕樹的倒下,是一個社區的終結,還是新的開始?縱使把樹幹保留了,生長出來的葉,還是同樣的綠嗎?
陽光映照,把我的影子輕輕蓋在紅白圍欄之上。工程依舊繼續着。而遠處,一輛巴士正沿著道路,不疾不徐地駛向下一站。
石軒甄/女/宣道會陳朱素華紀念中學
推薦老師/游欣妮
每次加班到深夜回家後,家裡總會有餐點的香味和等我下班回家的媽媽。
媽媽生病住院後,某個加班後的夜晚,回家後沒看見等我的母親與溫熱好的飯菜,正疑惑,開口道:「媽媽」。而回應我的,只有房子裡空蕩蕩的迴響,我這才想起她住院了。
每次在家找不到東西時,我總是下意識先叫媽媽。這天上班前找不到一件襯衫,下意識又叫起了媽媽,猛然又想起,媽媽住院了。未等反應過來,便想到媽媽每次洗衣服後都會幫我把襯衫掛在衣櫃裡。我明白,媽媽的愛,總藏在這些細節裡。
去醫院探望媽媽時,她正在睡覺。病房裡,無意間看見媽媽手機相簿裡,全是我的照片。翻著相簿,她自己的照片只有寥寥幾張,每張都是與我的合照。看着看着,忽然有點心酸了。平常我的工作太忙碌,根本沒有時間與媽媽好好地聊天或逛街,想到每次她想念我的時候,可能都是看著這些照片,心裡五味雜陳。看著病床上的媽媽,看着蒼白的臉,我真正的明白,媽媽所有的愛,都藏在微不足道的細節裡。
放下手機,仔細地打量眼前的媽媽,我才發現,不知不覺間,這張曾經青春的臉已經增添了不少皺紋。驚覺媽媽逐漸變老的瞬間,一道道皺紋彷彿提醒我應該騰出多點時間陪她,應該盡量調整工作時間,最少週末要安排時間與媽媽好好相處。
這些藏在愛與皺紋裡的細節,從前被我當作理所當然的存在,直到此刻所有感激才像潮水般湧來。原來她從不是天生就懂怎麼愛我,只是把每個「我需要」都悄悄刻進腦海,盡量滿足我,一日復一日地盡力學習如何愛我。
鮮紅的印章重重落在手冊上,未乾的墨跡如灼眼的傷疤。我望著「小過」二字,心中百感交集。這印記在手冊上或許會淡去,卻永遠烙印在我心中——那是友情裂痕的形狀,也是成長必須承擔的重量。
初中生涯裡,我始終忘不了中二那年被記的小過。那時我與一心是最要好的朋友,我們成績相仿、興趣相投,如魚水般互相扶持。然而升上中二後,爭勝之心卻悄然滋長。我暗暗盼望能獨佔鰲頭,贏得漂亮一仗。
聖誕前夕的科學比賽,主題是「航空科技」。我和一心都報了名。表面上我們依然談笑風生,但我心中渴望勝出的烈火已熊熊燃燒。那些日子,我埋首課室,反覆計算機翼角度,指尖被膠水沾得發硬,一心想在比賽中鶴立雞群。
比賽當日,第一輪我因調校失誤落後。中場休息時,我偶然發現一心的模型被放在廁所旁的儲物室。一時衝動,我竟掏出剪刀,剪斷了他飛機的機翼。回到禮堂,只見一心臉色蒼白地捧著斷翼的模型。第二輪,他的飛機根本飛不起來。
我拿了冠軍,卻毫無喜悅。心中只有恐懼、擔憂與愧疚。這樣做,還算是好朋友嗎?
翌日,我被叫到訓導室。原來儲物室裝有攝像頭,記錄了我的一切。主任當場在我的手冊蓋上「小過」紅印。那聲響清脆而沉重,不僅印在紙上,更深深烙進我的心裏。
往後幾天,我如行屍走肉。課堂上無顏面對老師,放學後還得留校協助修理設施。校工強哥遞來砂紙時說:「木頭裂了還能補,人心裂了就難了。」這句話像錘子敲在我心上。
直到某個黄昏,我在課室修理桌椅。夕陽餘暉中,破損的桌椅影子模糊,完好的卻輪廓清晰。我一邊修補木頭的裂縫,一邊想:我的錯誤與友誼,不也能靠努力修補嗎?我立刻衝到圖書館,找到一心,誠心道歉。
原來錯誤會留下印記,但這些印記也能成為成長的階梯。為了贏得比賽,我輸掉了友誼的信任;用不誠實的手段取勝,根本勝之不武。好朋友本該是荊棘路上並肩同行的夥伴。競爭雖難以避免,但唯有公平進步,才稱得上真正的戰友。
四年過去,那紅印依然歷歷在目。縱使手冊已遺失,印記卻長存記憶。成長從不是坦途,其中必有失敗與錯誤。但只要願意在錯中學習,每一個印記都能成為通往曙光的欄杆。
夜空中流星劃過,轉瞬即逝,卻總有人記住它的軌跡。就像我心中的印記,雖源自傷痕,卻照亮了前行的路。
扛著行李回到香港。寒冬裏,高樓反射的冷光讓街道顯得死寂。握著臨行前與祖父在茶樓前的舊照,我發覺記憶中的唐樓已被商廈取代,唯獨盡頭那間老茶樓仍在,門牌剝落如老婦臉上的斑,而相片裏的男孩也已老去。
這間由祖父經營半世紀的茶樓,因無人接手及他年邁力衰,即將結業。移民英國十餘年,我為此歸來。
推門而入,彷彿回到舊香港:滿座的喧鬧、此起彼落的聊天與碰杯聲。我熟絡地與老茶客打招呼——昔日的黑幫頭目、落魄千金、愛管閒事的陳師奶。他們每朝七點準時出現,分享的生活故事讓我年少時便嘗遍人生百味,明白再大的風浪,終會成為茶餘飯後的談資。當他們笑喚我「太子」,一股失落猛然湧上,淚水不知不覺落下。
閉店前,我走進廚房。耄耋之年的祖父仍彎腰專注地準備點心,像匠人雕琢玉璽。他抬頭笑著遞來一籠牛肉球:「你小時候最愛的。」一口咬下,熟悉的味道瞬間喚回童年單純的快樂。然而,當最後一顆吃完,暖意消散,只餘空虛。想到此味或許永絕,無力感翻湧而來。
我問祖父是否不捨。他毅然地搖頭:「誰沒經歷過離別?悲歡離合是人生必經,學會珍惜,便不再怕離別。」
隨著歡呼聲,半世紀的經營落下帷幕。我獨自散心,思索祖父的話,卻聽見街角孩童稚嫩的道別聲。他們輕鬆的語氣,反襯出我的沉重。回想年少時,我也曾那樣匆匆與家鄉告別,忽然找不到失落的理由——兒時我們即使知曉可能不再相見,仍能笑著道別,讓緣分留下美好回憶。
原來,人總執著於當下的相聚,視之為永恆,抗拒變化。可現實從不遷就執念,終將真相推到眼前,迫使我們放下掙扎。
既然離別是人生常態,我們不能一直消沉。舊日的喧鬧、那籠牛肉球、那張照片,總能將我們帶回昔日的溫情與故事。
「孩子,過來合照嗎?」祖父站在相機前呼喚。我放下憂慮,擺出同樣的姿勢,站在同樣的門前。這一次,我不再愁眉苦臉,也不再害怕離別。
《銀頂針的印記》
夜深人靜,我從外婆留下的針線盒中,拿出那枚銀頂針。它靜靜地躺在碎布之間,表面流瀉著微弱的光芒,那些老舊的痕跡在光線下格外清晰。外婆的手像一具被反覆摩挲的瓶,布滿深淺不一的紋路,而左手無名指第二節上,那道環形的印記最是分明——那是頂針壓下的痕跡,數十年的箍,每一道都是歲月留下的刻痕。
最難忘的是十二歲那年的冬夜。我看到外婆在燈下縫我磨破的褲子,突然發起了脾氣:「為什麼我要穿補丁的衣服!同學都在笑我!」外婆的手停在半空,頂針在燈光下暗了一下,像突然黯淡的眼眸。半夜,她依然坐在窗前。月光把她的身影拉得老長,銀頂針隨著針線發出細碎的聲響。看著白髮間一閃而過的銀光,我才知道自己多麼無禮。
這枚頂針縫製了母親的嫁衣,縫補了孩子的衣裳。那一年冬天,外婆的手裂了口子,血滲在棉布上。我尖叫著不讓她再縫,她卻笑著說:「不疼的,頂針戴著,針就不會扎到手了。」
「外婆,戴著它,不難受嗎?」她正在窗邊糊紙盒,陽光把她的白鬢照得發亮。她停下手,看了看頂針,緩緩說:「戴慣了,沒有它,反而覺得手指空落落的,不知道往哪裡放。」
後來母親告訴我,這枚頂針是外婆的嫁妝。六十年代大饑荒,她用它縫補粗布袋;七十年代,她為五個子女縫製衣裳;八十年代,開始為我縫補書包衣物。每一個凹痕,都是一段歲月。
外婆曾說:「衣服破了可以補,人心破了就難補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這枚頂針早已不只是縫紉工具,而是我與外婆血脈相連的印記。它縫補的不僅是衣物,更是一個時代的記憶。如今在寂靜的深夜,我時常想起那枚銀頂針,它教育我的不但是勤儉,更是一種面對生活的態度——即使命運給了你千瘡百孔的布料,也要一針一線將其縫補完整。
去年回家,我看到外婆顫巍巍地穿針,試了好幾次都沒成功。我接過針線,學著她縫補。銀頂針在我手指上冰涼地貼著,讓我的心緒平靜。
曾讀「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只覺韻律優美。如今才明白,那看不見的線,從古至今從未斷過。月光如水,銀頂針靜靜躺在我的掌心,那些深深淺淺的凹痕,不再是苦難的印記,而是愛的浮雕。每一個凹陷,都盈著一個夜晚的月光,盈著一位母親、一位外婆對生活最溫柔的抵抗。
真正的印記從來不是磨損,而是傳承。它讓我在每一個想要放棄的時刻,彷彿看見一盞燈,照亮前行的路。而那道環形的痕跡,終將背負我的記憶與血脈,留下獨一無二的印記
蝉鸣撕开盛夏的热浪时,我总想起多年前那个紧闭的房门……
键盘敲击声与厨房锅铲的碰撞声狭路相逢,燃气灶熄火的瞬间,预料中的呼唤如期而至:“孩子!饭好了,出来吃!”我盯着游戏界面仅剩的十分钟倒计时,不耐烦地扬声回应“马上”,指尖却没停下操作。
房门被轻轻推开,妈妈的影子落在屏幕上。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她蹙起的眉头,以及那双带着催促却藏着温柔的眼睛。“饭菜要凉了,先暂停。”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心里满是抱怨:刚出锅的菜那么烫,再等五分钟又何妨?可对上她犀利又关切的目光,终究还是不情愿地放下鼠标,拖沓着脚步走向餐桌。弟弟早已坐在桌边,捧着碗吃得香甜,我却没什么胃口,满心都是未完成的游戏。
初中时,我离家住校,距离冲淡了日常的琐碎,却没挡住妈妈的唠叨。电话那头,她总不厌其烦地问:“天冷了加衣服没?饭吃饱了吗?今天吃的什么?”我那时总觉得她小题大做,忍不住反驳:“我都这么大了,能照顾好自己,别老说这些!”话音刚落,便是长久的沉默,接着传来隐约的啜泣声。我握着电话的手一紧,心里突然涌上莫名的愧疚。那个晚自习,我对着一个英文单词翻来覆去地查,脑海里全是妈妈的身影。我开始反省,她的唠叨哪里是多余,分明是藏不住的牵挂。
后来,我远赴他乡求学,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某个假期推门而入,熟悉的场景让我恍神——弟弟正趴在书桌前打游戏,房门紧闭,妈妈站在门口,声音带着无奈:“饭凉了,快过来吃。”弟弟头也不抬,含糊地说:“等我打完这局,不能暂停。”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我走过去,学着妈妈当年的语气说:“游戏什么时候都能玩,肚子饿坏了可不行,赶紧去吃饭。”弟弟的反驳和我曾经如出一辙:“就几分钟,马上就好!”我愣在原地,妈妈走过来轻声说:“你们俩啊,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小时候可不这样,吃饭最积极,哪用我催。”
往事突然如潮水般涌来:30 度的酷暑天,妈妈骑着电动车跑好几公里,给住校的我送亲手做的饭菜,汗水浸湿了她的衣衫,饭菜却依旧温热;无数个深夜,她在灯下为我织围巾,指尖被毛线针扎破,也只是揉了揉继续;那些被我嫌弃的唠叨,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原来都是沉甸甸的爱。
时间不语,却把所有答案藏在岁月里。
我曾经以为时间的参照物是身高的增长、年龄的递增,直到此刻才明白,真正的成长,是懂得回望,读懂打开那扇紧闭的房门……
时间不语,却把所有答案藏在岁月里。
“最可怕的贫穷,不是资源的匮乏,而是精神的空无一物。”
哲人此语,如一枚冷峻的银针,刺破繁华都市光滑的表皮,触及一种弥漫性的困局——我们或可称之为“自我隐匿”。这不是指情感的绝对枯竭,而更像是一种在高速运转的都市系统中,个体逐渐习惯于将真实感受与价值判断让位于外在标准与高效互动的生存策略。香港这座高度密集的都市丛林,为这种状态提供了典型的观察窗口。
这种状态有其具体的社会成因。香港密集的物理空间与高度理性化的社会节奏,催生了一种独特的互动礼仪。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所言的“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在这里趋于精致化:在公共场所维持得体、冷静、不介入的姿态,常被视为一种必要的素养。笔者曾在地铁车厢目睹一幕:一个幼童低声哭泣,周围乘客大多保持沉默,目光微妙地移开。这并非必然意味着冷漠,却折射出一种普遍的“情境性疏离”——在不确定与高流动的公共空间,人们倾向于优先维持秩序与边界,而非流露自然的情感联结。这种策略虽在功能上利于系统平稳运行,却在无形中磨损着人际间最朴素的温情回应能力,形成一种情感上的“节能模式”。
更深一层看,这种“自我隐匿”伴随着价值判断的“外包”。在一个信息与标准纷至沓来的时代,坚持独立的价值立场需要持续的心智努力。于是,一种“参照性生存”悄然滋生:个体容易将社会主流认可的路径——无论是消费主义勾勒的理想生活,职场中不容置疑的晋升阶梯,还是网络舆论中短暂的风潮——视为自我实现的蓝图。跟随这些外在模板,带来一种安全感与归属幻觉,代价则是内在价值坐标的日渐模糊,以及批判性思考能力的沉睡。这并非简单的自私,更像是在复杂系统中一种适应性的心理调适:通过部分让渡自我定义权,来换取系统内的顺畅运行。
然而,将都市人简单概括为“空心”,无疑是一种化约。正如近日大埔火灾事件中,市民自发伸出援手所展现的社区凝聚力与深切关怀,恰恰证明了香港社会绝非灵魂“空无一物”。那种在危机时刻迸发的人性光辉,正是埋藏于日常秩序之下的精神底蕴。我们所探讨的“隐匿”,更多是指在非紧急的、常态化的都市日常生活里,个体那种趋向于沉默、观察、不过度介入的普遍姿态。这种“日常之茧”与“危机时刻的共情”并存,恰恰构成了现代都市人复杂的精神图谱。
破此日常之“茧”,关键在于唤醒个体的价值自觉。教育在此承担着核心使命,它不应仅是知识的传递,更应致力于培养两种关键能力:一是审辨性思维,使学生养成对信息与潮流保持追问与反思的习惯;二是内在价值的建构力,引导人在认识多元世界的基础上,通过阅读、实践与对话,逐渐形塑属于自己的意义根基,而非全然依附于外在评价。
意识的觉醒是第一步。正如谚语所云:“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许多处于“隐匿”状态的人,未必毫无觉察,却可能因惯性或畏惧而停留其中。因此,除了个体的自觉,营造一个更鼓励真诚表达、包容多元选择的社会文化环境同样重要。这包括公共讨论中对深层价值的关注、对心理健康的正视、以及对“成功”人生路径的多元化诠释。
在剖析这一现象时,我亦时时反观自身。那个曾不假思索追随潮流、在他人眼光中寻找定位的自己,又何尝不曾蛰伏于类似的“茧”中?意识的萌发,正是改变的起点。从“隐匿”走向“自觉”,是一场持续的内在耕耘,其养分来源于独立的思考、真诚的感受、对意义的主动探寻,以及承担选择的勇气。这条路或许不易,却是现代人在都市丛林中,找回精神安顿、获得真正自由的必经之途。社会的活力与温度,终究系于每个平凡个体在日常中苏醒的心灵微光。
《成長的樹影》
符錦輝/男/金巴崙長老會耀道中學
推薦老師/陳蘊瑩
一道清澈而響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滴答⋯滴答⋯」的水滴聲在我心中喚起了一片綠葉的萌動,那是一段成長的起源。抱起那片土壤時,我卻感受到心中的顛沛流離,看似完美,卻浸染了污水的深淵。土壤侵蝕了水的滋養,染上了一滴滴的眼淚,編織成成功路上的難題。
有一道聲音在心中默默說道:「不要哭,阿輝。你永遠是外婆的孫子,你是外婆的小星星,在她眼中充滿活力,星星代表著幸運,記得開開心心地生活。」
這聲音彷彿是外婆在呼喚,外婆輕輕撫摸我的臉龐,溫柔地詢問。她就像一棵大樹,滋養著幼小的我,不僅為我遮風擋雨,更讓我懂得成長的真諦。當我披上成長的衣裳時,才明白自己已然成為一棵堅強的大樹。
年少時,那是我首次來到外婆家,儘管路途遙遠,母親卻興奮地說:「這是我從小居住的地方,山外水境令人嘆為觀止!」我微微一笑,親眼目睹家鄉的山水,心中不禁感嘆這片幽靜之地。傍晚時分,我們終於抵達外婆的住所,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儘管是初次相見,外婆的臉上始終掛著燦爛的笑容。
在外婆家,雖然簡陋,但我從未覺得缺乏。我記得那時外婆家總有一隻會說話的鸚鵡,她曾在街上發現這只受傷的小鳥,將其帶回家悉心照料,自此便常伴左右,夜夜與外婆傾談,增添了無盡的歡聲笑語。
站在母親的角度,外婆更是家中的女強人。母親小時候曾忘記帶傘放學,外婆在雨中奔跑,手握一把傘,迎接她回家。那一瞬間,外婆宛若一棵靈動的大樹,樹葉在雨中輕舞,浪漫而溫馨。
那一夜中秋佳節,是我與外婆共同度過的第一個節日。外婆忙碌於廚房,準備豐盛的晚餐,香氣四溢的月餅和新鮮的水果讓整個家瀰漫著溫暖的氣息。她一邊忙碌,一邊輕聲哼唱小曲,彷彿在為這個夜晚獻上祝福。當晚餐擺上桌時,我們圍坐在一起,外婆開始講述她年輕時的故事。她的聲音宛如鈴鐺,蕩漾在空氣中,讓我如痴如醉。她談到自己的童年,如何在艱苦環境中努力生存,如何用心栽培每一段時光,讓我明白成長的艱辛與美好。
那一刻,我凝視著外婆的臉,感受到她的堅強與勇敢,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如同那棵大樹,根深葉茂,給予我無限的愛與支持。我暗自發誓,未來也要像她一樣,成為能夠撐起家庭的人。然而,外婆的離世對我來說是難以承受的打擊,劈開了我生活中的平靜。每當我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都是她溫暖的笑容和那雙充滿智慧的眼睛。她的聲音依然在耳邊回蕩,告訴我:「不要害怕,生活還要繼續。」
外婆常對母親說:「你是天上的星星,可以照亮天空,也可以溫暖大地。」那一刻,母親的笑容化作淚水,釋懷地撫摸著外婆的手,輕輕吻了一回。
人世間的離合,成就了成長過程中的難題。回憶終將化為灰燼:外婆的笑容讓我心安理得,但她的離世無疑是我生命中的重大轉折。外婆的去世讓我體驗到失去的痛苦,也讓我明白,成長不僅僅是歡笑與成功,更多的是面對逆境的勇氣。外婆的教誨將永遠留在我心中。
生命的开端是极玄妙莫测的,许是“被抛到这世界上来的”,许是“好没影儿的进入了一种情况”。谁知道呢?我所记得的开端很简单,吊钟花在风里摇晃着,时不时有落花拂过那堵青石矮墙。屋里没什么光源,只间或有几束光由紧闭的玻璃间透进来。我听得见柴火噼啪的响声,燕子婉转的歌声,还有一阵婴儿的哭声。
外婆急匆匆地冲进房间,我想笑笑逗她乐呵,一张嘴哭声却是愈发地大———原我仍是个小娃娃。小小的奶瓶嘴塞进我张着的嘴里,我瞪着眼睛怪外婆粗暴的行为,她看着我拼命瞪得圆溜溜的眼珠,倒是笑得开怀。我不慎呛了口奶,一边哇哇地吐着奶,一边忍不住地嚎啕大哭。外婆该是没料到的,她愣了下,轻轻拍着我的背,我忍不住犯起困来。外婆唱起歌来:“小燕子,欢迎你,我们盖起了大工厂,装上了新机器……”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睁眼,外婆躺在床上,病恹恹地,她不似之前般鲜活,胸脯的起伏小过蚊子飞舞的身影。她怎的了?我不知道。便只是爬上她的坑头,紧紧搂着她有些冰冷的身子。她吃力地掀起眼帘,看到是我又勾了勾嘴角。我感觉她的身子多了点温度,搂的更紧了些。她一如往常地拍拍我的背,气若游丝地唱起歌来:“小燕子,告诉你,今年这里更美丽……”我慢慢地睡着了,并未觉出身边人逐渐冰冷的身躯。
再睁眼,我感到我正在轻轻地离开,灵魂正在慢慢地剥离,躯体正在缓缓地消融。我在不断地向世界告别,一直到我彻底与我残破不堪的躯体分离开来。届时我将看到什么?好吧,我不知亦不懂世人看见些什么,但我琢磨着,我料想我会看到我轻轻地到来时的那片天空,那片湛蓝的天空,还有些什么?哦,对。还有外婆那好似从来就荡在风里的童谣———“小燕子,穿花衣,明年春天来这里……”或许天空还会掠过一两只燕子,或许我会在燕子鸣叫时闭上眼睛,然后……谁知道呢?也许会来到一处山洼,手中抱着某个心爱的玩具。
“当然,那不是我。”
“但是,那不是我吗?”
秋日午後,斜陽穿過老屋木窗,輕灑一片金黃。那條記憶中滿佈桂花的小巷,依舊沉浸於淡香中,好像時光在香氣裡停住。我在巷口駐足,望見一株桂樹,金燦燦地綻放,彷彿一盞心底的燈,點亮了我欠缺已久的溫暖。
童年,我與外婆常徘徊此處,她總用靈巧的雙手,將桂花點綴成一塊塊晶瑩的糕點。我清楚記得那一抹香氣在齒間翻轉:像秋天最質樸的牽絆,也像外婆把所有愛意都揉進米粉中。她說:「桂花不張揚,卻讓人記住。」正如她默默為我們做所有,無需驚天動地,只在小巷深處守望。
長大後,生活像大浪拍打,學業與人際佔據每分每秒。那種焦慮讓我失眠、讓我怯懼,也彷彿一盆冷水,把我從繁華內擲入孤寂。深夜裡,我握著筆,一一寫下不安與無助;家人察覺我在掙扎,母親的淚化作甘霖,父親的牽手讓我重拾呼吸。他們的愛像那小巷裡的桂花香,悄然且永恆,令我明白,成長不必孤行,背後總有人默默伴隨。
某年深秋,我回到那條巷子,桂樹仍在,黃金般的花苞在微風中輕輕顫抖。看著它們,我驚覺:縱使寒冬一度將所有葉片帶走,只要你願意等,它仍會在枝頭萌芽。那一刻,失眠的夜不再可怕,彷彿心底也栽下一棵桂樹,無懼風霜,只為明年再返一片金黃。
我學會在忙碌中停下腳步:不逼自己追逐成績,亦不壓抑疲憊;而是像那桂花,淡雅地綻放在自己的節奏之中。夜深時,我會打開燈,輕聲哼出童年奶奶的歌謠:「月兒明,風兒輕⋯⋯」,它不是兒時依賴,而是一種告白——我想要保持溫柔,也要學會自己安頓自己。
或許競賽中沒有那句冠軍的光環,也許生活仍有壓力、不安與焦慮。但正如桂花不爭芬芳,也為人記憶深刻;我的文字不必轟轟烈烈,只要真誠、溫暖,便足以照亮心靈的小巷。那一盞深藏的心燈,會靜靜地陪我走過每個季節,提醒我——不張揚,卻深刻。
秋末,我再次穿行於桂花樹下,我閉上眼,深呼吸:這淡淡的香氣,在唇齒間打轉,又讓我想起許多記憶裏的面孔與聲音——是愛、是陪伴、是溫柔的堅持。於是我想寫下來,寫給曾經陪我走過冬夜的自己,也寫給未來走失時需要微光的我。
桂花謝了,落得滿地黃,但我知道:它的香氣從未消失,就像愛與希望,無聲卻真實。願我們都能在自己的深巷裡,種下一棵心底的桂花,哪怕再冷,也能等來明年那縷最淳的暖香。
秋日午後,斜陽穿過老屋木窗,輕灑一片金黃。那條記憶中滿佈桂花的小巷,依舊沉浸於淡香中,好像時光在香氣裡停住。我在巷口駐足,望見一株桂樹,金燦燦地綻放,彷彿一盞心底的燈,點亮了我欠缺已久的溫暖。
童年,我與外婆常徘徊此處,她總用靈巧的雙手,將桂花點綴成一塊塊晶瑩的糕點。我清楚記得那一抹香氣在齒間翻轉:像秋天最質樸的牽絆,也像外婆把所有愛意都揉進米粉中。她說:「桂花不張揚,卻讓人記住。」正如她默默為我們做所有,無需驚天動地,只在小巷深處守望。
長大後,生活像大浪拍打,學業與人際佔據每分每秒。那種焦慮讓我失眠、讓我怯懼,也彷彿一盆冷水,把我從繁華內擲入孤寂。深夜裡,我握著筆,一一寫下不安與無助;家人察覺我在掙扎,母親的淚化作甘霖,父親的牽手讓我重拾呼吸。他們的愛像那小巷裡的桂花香,悄然且永恆,令我明白,成長不必孤行,背後總有人默默伴隨。
某年深秋,我回到那條巷子,桂樹仍在,黃金般的花苞在微風中輕輕顫抖。看著它們,我驚覺:縱使寒冬一度將所有葉片帶走,只要你願意等,它仍會在枝頭萌芽。那一刻,失眠的夜不再可怕,彷彿心底也栽下一棵桂樹,無懼風霜,只為明年再返一片金黃。
我學會在忙碌中停下腳步:不逼自己追逐成績,亦不壓抑疲憊;而是像那桂花,淡雅地綻放在自己的節奏之中。夜深時,我會打開燈,輕聲哼出童年奶奶的歌謠:「月兒明,風兒輕⋯⋯」,它不是兒時依賴,而是一種告白——我想要保持溫柔,也要學會自己安頓自己。
或許競賽中沒有那句冠軍的光環,也許生活仍有壓力、不安與焦慮。但正如桂花不爭芬芳,也為人記憶深刻;我的文字不必轟轟烈烈,只要真誠、溫暖,便足以照亮心靈的小巷。那一盞深藏的心燈,會靜靜地陪我走過每個季節,提醒我——不張揚,卻深刻。
秋末,我再次穿行於桂花樹下,我閉上眼,深呼吸:這淡淡的香氣,在唇齒間打轉,又讓我想起許多記憶裏的面孔與聲音——是愛、是陪伴、是溫柔的堅持。於是我想寫下來,寫給曾經陪我走過冬夜的自己,也寫給未來走失時需要微光的我。
桂花謝了,落得滿地黃,但我知道:它的香氣從未消失,就像愛與希望,無聲卻真實。願我們都能在自己的深巷裡,種下一棵心底的桂花,哪怕再冷,也能等來明年那縷最淳的暖香。
夕陽如畫,院裡那棵老蘋果樹的葉子在秋風中沙沙作響,像在低語著,偶爾一顆蘋果掉下,靜坐窗邊的外公莞爾一笑,彷彿在守護一位珍貴的老夥計。
這棵蘋果樹的故事,我從小聽到大。上世紀四十年代的春日,曾祖母牽著五歲的外公,在家門前種下這棵樹苗——曾祖母握著他的小手,一起將樹苗埋進土坑,教他怎麼培土和澆水,還說這棵樹會陪著一家人健康成長⋯⋯說起往事,外公眼裡總閃著特別的光芒。
兒時的我最愛爬上這棵蘋果樹,找個舒適的樹杈坐下,咬著剛摘的蘋果。每當被媽媽發現,她總要責備我太冒險。這時外公總是安靜地站在樹下,眼中含著理解的笑意。待我安全落地,他便指著樹冠說:「左邊第三根枝椏最牢固,主幹位置最穩當。你啊,倒是會挑地方坐!」他的大手握着我的小手,那掌心的溫度讓我很是安心。
最難忘的是某個黃昏,外公撫著粗糙的樹幹說:「子晴,你看這樹根,在土裡扎得又深又廣,就像家鄉在我們心裡一樣。這樹認得這片土地,別的泥土不是太乾就是太濕,只有這裡最適合它生長。你要記住,這根,一旦扎下,就再也離不開了。」當時我還不能理解這番話,只顧著品嚐蘋果的甘甜。
後來我被父母送往英國讀書。臨行前,我最後一次問媽媽:「外公真的不跟我們走嗎?」媽說:「他捨不得那棵樹啊!」我轉身道別,目光卻只落在蘋果樹上,不敢直視外公的眼睛——我怕看見他的淚水,怕邁不出腳步,更怕他看見我滿眼的淚水。
在英國的日子,我與外公保持書信往來。他在信上總寫著:「我和老夥計都很好,勿念,專心讀書。」字跡依舊工整,語氣一如往常地平靜。
然而五個月後,媽媽接到醫生的通知,說外公患上了輕度認知障礙,獨居不安全。兩天後,爸媽及時飛回香港把外公接來了。一家人終於在英國團聚,但每當我們出外上班上學,鄰居總看見他獨自坐在附近公園的一棵大樹下,神情落寞地仰望著仰望着⋯⋯
直到有一天,外公突然擔憂地問:「子晴,你最近是不是貪吃?怎麼樹上的蘋果都不見了?」這句話如當頭一棒,令我恍然大悟——外公記憶中的那棵蘋果樹,一直枝繁葉茂地生長在他的心底。那一刻,往事如走馬燈般一一呈現,我的內心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翻江倒海般難受。
與父母再三商量後,我激動地跑到外公面前:「外公,我們中秋節回家吧?」外公困惑地看著我:「回家?我們不是在家嗎?」我緊緊握住他佈滿老繭的手:「我們回有蘋果樹的家!」
我們真的回到了香港。奇蹟般地,外公的病情似乎好轉。醫生也嘖嘖稱奇:「真不可思議,回來幾天他的精神狀態好多了。」
此刻,外公全神貫注凝視着蘋果樹,我輕聲道:「外公,我懂了,這棵樹永遠扎根在家鄉,也永遠扎根在我們心中。只要我們心裡有它,再大的風也帶不走。」外公轉過頭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他粗糙卻溫暖的大手輕輕覆上我的手背,就像當年教我認樹枝時一樣令我安心。
窗外的樹在夕陽中輕輕搖曳,見證著一個屬於家的故事。
《舊時味,今夕憶》
不知何時開始,再也沒嘗過那碗湯了。小學四年級的那個暑假,我回了老家看望外公外婆。一路上雨水淅瀝拍打著車窗,卻似為我歸鄉的興奮伴奏。車一停,我便沖向雨中那兩道熟悉的身影,踏過濕泥,投入他們溫暖的懷抱,不顧沾滿斑斑泥點的新白鞋。
那個月,他們變着花樣給我做好吃的,可最讓我念念不忘的,始終是外婆煮的那一碗番茄湯。湯端上桌,熱氣氤氳中漾開一抹暖心的橘紅,番茄已熬得軟爛但又能看到番茄塊,清甜的香氣漫入空氣,不見一絲酸澀。湯面浮著翠綠的蔥花與手搓的豬肉丸,一勺舀起,白煙裊裊,一不小心就會燙了舌尖,只得小心吹涼,再一口咽下。
初入口是番茄的清鮮,接着漫出肉丸醇香與淡淡蔥息;回味時,喉間仍存一縷温潤的甘甜。我還記得,那天我吃了三碗湯泡飯,丸子吃了一個又一個,直到湯見底。她瞧我愛吃,便隔三差五做來,既不會讓我吃膩,又總吊着我那點念想。那時的夏天悠長緩慢,蟬聲如織,靜謐時光格外溫馨。外公外婆在灶前忙碌,偶爾回頭望我一眼,他們笑容温潤如暖玉,如同那碗蕃茄湯,沁入心脾。我採了開滿後山的狗尾巴草逗小貓,但心早就飄到了那鍋咕嘟冒泡的番茄湯上。那樣的日子,簡單卻豐盈,成了我一生最珍貴的念想。
後來,我如願以償地長大了。回去的次數屈指可數,從幾天一個視頻通話,到一個月,再到節假日才匆匆回鄉問候。我曾以為來日方長,直到二零二二年那個尋常的夜晚,母親收到來電告知外婆因癌去世。疫情阻隔,我未能見她最後一面。再次回到老家,廚房一切如舊,卻只剩冷灶空鍋,再沒有那樣一鍋湯等著我了。外公沉默地站在房門外,背影佝僂,門外微弱的暖燈將昔日的痕跡照耀,一切仍歷歷在目。
小小的我還天真地想著,十年後還要再喝。可當我真正身處在當年幻想的未來裏,那碗湯卻早就不在了。
我曾試過復刻那碗湯。選了最好的番茄,買了最嫩的絞肉,按記憶中的步驟一步步來。可無論如何調試,總覺欠缺了什麽,再也尋不回那恰到好處的味道。我明白,那碗湯裏熬煮的從來不只是番茄與肉丸,更是再也回不去的時光。有人說人的記憶最難忘掉的是味覺,時光模糊了往事,唯有那一碗湯的滋味記到現在,愈發清晰、刻骨銘心。人們總是急於奔赴遠方,卻常常忘了最珍貴的其實早已握在手中。
等到哪天我頭發花白、感官遲暮,我就想著那一碗湯。也許到那時候,我就能穿過風與塵土,再一次回到那個蟬聲輕響的午後,重新喝上那一碗湯。而外婆就坐在對面,温柔地看著我。
靜下心來,從帶有漬斑的窗俯視大地、遠方的車水馬龍,停岸的船隻,在此刻變得輕鬆又緩慢。我看得陶醉,但轉一想,若車上的我,還有這閒心嗎?鐘聲響起,打斷靜謐,暫忘的思緒鋒湧而上,這次不在車上,我亦同樣平靜與安穩。
傾聽著鳥語花香,課室的喧囂,混雜的聲音中,心跳的頻率,讓我撇去了外界的聲音。再度望向窗外,車流如舊日,而世界亮起來了,我黯淡下來,在多出的陰影,找到了唯一的歸屬。
夕陽西落帶起繁忙的車流,背上書包,我緩緩出了校門。走過的景路,都讓風喚起婆婆,我與世界背道而弛,似行在水潭下的世界,獨自一人,默默獨行。
煞車的刺耳把我拉回現實,踏上巴士,戴上耳機,平靜的律動,眼皮也跟著跳動。昏沈中,暮色散髮薰香,一片淡紫的的天空繾綣催眠劑,眼皮終究是敵不過閉上了。
離家四百餘米,說短不短,說長不長,但我總要行上一公路的時間。與玉蘭花促膝長談,在長椅看著路人的表情估摸他們的故事。我總是嘻嘻哈哈,卻不愛熱鬧,我喜歡窺探一切,把它們放在嘴裡嚼出味道,任由自己回味,發酵,直到最後在腦海中淡忘到消逝。
一天的所有跟著晚餐咽下肚子,而臨睡前看著桌上零散的功課,裡頭的思緒開始翻江倒海。我提起筆就是紙落雲煙,時間也與筆削一同磨掉,望著凌晨時分,搖搖頭,睡到床上,新一天的思緒已經讓人難以入眠,但我播著平靜的歌曲,在月色中又沈睡下去。
黎明破曉,又是新的一天,又是昨天的行程,又是單一又枯悶。坐上了車,與昨天的自己開展對話,我駁斥了他,我有這個閒心。現在我瀕臨遲到的邊緣,但我仍然想駐足望著飄蕩的楓葉帶走秋的憂愁。果不其然我遲到了,以突兀的方式走進班房,引起的一片哄笑我已習以為常,遞上遲到紙,再不同的調戲又走到靠窗的位置。我繼續托腮凝視世界萬物,依舊沒有絲毫變化,似乎大家都是傀儡,在紅塵一復一日完成自己的任務,扯著自己的掛線一步一步走向命運,永無止境。
今天的巴士很熱鬧,擠滿了人,是戴上耳機也掩飾不了的吵鬧。這次我試圖融入其中,竟發現了不少溫存。有媽媽與女兒玩鬧的嘻笑聲,有對著電話發洩不公的打工人,種種的聲音在耳里撞來撞去,我像一槁木,只有心臟跳動,沒有任何的感情,屹立在這亂世中,我知道我沒有容身之處,但我也不需要打入這世俗,我有自己的世俗。
黑夜到白晝,一天又一天,冷冷清清,纏纏綿綿,我在世界中躺平,又於心中行了萬里路,我並不懶惰,只是我有自己的時空。算罷,一天又沒了,我的靜謐與安穩也一同雲消霧散了。
世界的喧囂中,我們不必打成一片,擁有自己的世界,在裡頭安逸又自在,不與紅塵鬥爭,但可以感受不同的愛。在靜謐中領略世間百味,喧囂里尋找不可多得的安寧。不妨放慢腳步洞察周央微細的事物,怒氣攻心時平靜下來,到街上邀晚風作伴,聽聽城市的故事,在空曠街道,默默走下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