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如畫,院裡那棵老蘋果樹的葉子在秋風中沙沙作響,像在低語著,偶爾一顆蘋果掉下,靜坐窗邊的外公莞爾一笑,彷彿在守護一位珍貴的老夥計。
這棵蘋果樹的故事,我從小聽到大。上世紀四十年代的春日,曾祖母牽著五歲的外公,在家門前種下這棵樹苗——曾祖母握著他的小手,一起將樹苗埋進土坑,教他怎麼培土和澆水,還說這棵樹會陪著一家人健康成長⋯⋯說起往事,外公眼裡總閃著特別的光芒。
兒時的我最愛爬上這棵蘋果樹,找個舒適的樹杈坐下,咬著剛摘的蘋果。每當被媽媽發現,她總要責備我太冒險。這時外公總是安靜地站在樹下,眼中含著理解的笑意。待我安全落地,他便指著樹冠說:「左邊第三根枝椏最牢固,主幹位置最穩當。你啊,倒是會挑地方坐!」他的大手握着我的小手,那掌心的溫度讓我很是安心。
最難忘的是某個黃昏,外公撫著粗糙的樹幹說:「子晴,你看這樹根,在土裡扎得又深又廣,就像家鄉在我們心裡一樣。這樹認得這片土地,別的泥土不是太乾就是太濕,只有這裡最適合它生長。你要記住,這根,一旦扎下,就再也離不開了。」當時我還不能理解這番話,只顧著品嚐蘋果的甘甜。
後來我被父母送往英國讀書。臨行前,我最後一次問媽媽:「外公真的不跟我們走嗎?」媽說:「他捨不得那棵樹啊!」我轉身道別,目光卻只落在蘋果樹上,不敢直視外公的眼睛——我怕看見他的淚水,怕邁不出腳步,更怕他看見我滿眼的淚水。
在英國的日子,我與外公保持書信往來。他在信上總寫著:「我和老夥計都很好,勿念,專心讀書。」字跡依舊工整,語氣一如往常地平靜。
然而五個月後,媽媽接到醫生的通知,說外公患上了輕度認知障礙,獨居不安全。兩天後,爸媽及時飛回香港把外公接來了。一家人終於在英國團聚,但每當我們出外上班上學,鄰居總看見他獨自坐在附近公園的一棵大樹下,神情落寞地仰望著仰望着⋯⋯
直到有一天,外公突然擔憂地問:「子晴,你最近是不是貪吃?怎麼樹上的蘋果都不見了?」這句話如當頭一棒,令我恍然大悟——外公記憶中的那棵蘋果樹,一直枝繁葉茂地生長在他的心底。那一刻,往事如走馬燈般一一呈現,我的內心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翻江倒海般難受。
與父母再三商量後,我激動地跑到外公面前:「外公,我們中秋節回家吧?」外公困惑地看著我:「回家?我們不是在家嗎?」我緊緊握住他佈滿老繭的手:「我們回有蘋果樹的家!」
我們真的回到了香港。奇蹟般地,外公的病情似乎好轉。醫生也嘖嘖稱奇:「真不可思議,回來幾天他的精神狀態好多了。」
此刻,外公全神貫注凝視着蘋果樹,我輕聲道:「外公,我懂了,這棵樹永遠扎根在家鄉,也永遠扎根在我們心中。只要我們心裡有它,再大的風也帶不走。」外公轉過頭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他粗糙卻溫暖的大手輕輕覆上我的手背,就像當年教我認樹枝時一樣令我安心。
窗外的樹在夕陽中輕輕搖曳,見證著一個屬於家的故事。
《鞋‧嘆》
我是一雙鞋子,身上繡滿了華美的圖案,栩栩如生的梅花、雀鳥在鞋面上肆意綻放光彩。我的鞋邊上還縫有珍珠與金絲,是的,我確是一雙無比精緻、繁美的鞋子,然而,我最特別之處在於——我甚至不及你的手掌大。我便是清末纏足女子所穿的一雙弓鞋。
我的主人是當時一位地主家中的長女。她自五歲起便已開始被迫裹起了雙腳,那時還僅是將雙腳用布纏緊,而再大一點便是真正的苦痛折磨。六歲那時,主人的雙腳已慢慢習慣了裹腳布緊繃的壓力,便進入了“裹尖”的階段。她的母親、女僕合力將她按住,母親再用裹腳布死死將她的腳趾向內、向下緊縛,完成後,主人便擠進了我。她已然臉色蒼白,汗如雨下,而母親卻冷著臉說:“好了,你站起來走走。”她大哭著:“我不!好疼好疼啊……”,一遍又一遍地被母親托起來按著勉強死咬著牙關走了幾步,淚水一顆接一顆浸濕了我。在眾人的催促和讚揚聲中,只有與她最近的我,清楚地聽到骨頭似是碎裂了的聲音。
之後的每一個夜晚,我都陪伴著主人度過這段極為痛苦而煎熬的時光。她雙腳的骨節在長期的束縛與扭折中慢慢變形,腳趾翻折到了腳底,腳面完全拱起。這樣,才能穿進最小、最美的鞋裏。
主人的腳因為纏得早加上身材嬌小,很快就為她贏得“三寸金蓮”的美譽。我知道主人並不為此高興,我卻漸連帶地自豪起來。我的小巧使我的主人獲得連綿不絕的讚美,更向她求親。成親後,主人的生活一下子比從前再要富裕許多,但我卻常見她於夜晚默默望著自己畸形的雙腳,那種憂鬱、悲憤的眼神,好像在對誰無聲訴說著不滿。我不解,明明是因為這對三寸金蓮你才能過上現在這樣的富貴生活,為何有怨言呢?主人好像聽見了我的心聲,轉頭將怪罪的眼光投向我,像在說:“要不是因為要穿進你,我怎會經歷這般痛苦?”可我沒想起她過往的煎熬,仍是自顧自地反對著她的抱怨。
轉眼,民國到來,思潮湧動。人們開始推崇西方新思想,反對封建糟粕。主人的一雙三寸金蓮和我自然也成為關注對象。不久,纏足便終於被明令廢除了,主人的臉上顯然是一種釋然的笑容。我被主人藏到了櫃裏,她則滿意地換上寬鬆的布鞋。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的存在本身便是對她的束縛,不論身體或心靈。
漫長的歲月過後,我再次被人從櫃裏拿出。一群學者將我放進博物館的展示櫃中,我重新受人們矚目,但不同的是,沒有人再對我投來讚美、欣賞的目光。我知道這才是正確的,因為這代表這是一個全新的自由時代。於是作為舊時代的產物,我靜靜沉睡,並不再懷念往昔,遺落在時光裡。
《迷茫》
寫給十四的我,也寫給若干年後的你。
那時自負得發燙,一腔理想像野火,卻兩手空空,連一根實在的柴也添不上。只剩一身錦繡的針腳,縫不住半點真本事。天地遼闊,卻找不到一寸能托住我的地面。
日日把「考上名校」、「改變世界」掛在嘴邊,像給未來貼滿便利貼,可風一吹就掉。晚上放學,浸沒在走廊最後一格燈光回家,聽見自己腳步的回聲,空洞得仿佛整個世界只剩我。回到家就把自己鎖在房間,將旁邊的廢紙製成紙飛機,讓它從十六樓的視窗飛出,以為那樣就能把未來也折進去。可飛機很快墜落,墜落在灌木叢,就像嘲笑我的翅膀只是紙糊的。
慢慢明白了自己為什麼不快樂,因為我總是期待一個結果。期待成績單瞬間被紅筆點亮,期待父母把「別人家的孩子」改成我的名字。每當期待落空,便把世界調成靜音,連地鐵駛過都像在心裡刮出一道空腔。我不懂我們是否有著各自的命運,還是只是到處隨風飄蕩。
站在十字路口,人群像洪水漫過斑馬線。有人舉著「最後三天清倉」的牌子,有人把整容廣告塞進你掌心。你不懂為什麼那麼多人急著改頭換面,彷彿漂亮就能兌換一張離開苦海的船票。低頭看看自己,球鞋磨破邊,書包背帶脫線,仿若這個城市最不起眼的路標。
可你忘了一件事——迴旋鏢。就像小時候在公園玩過的迴旋鏢,用力把它拋向遠方,看著它在空中劃出陌生的弧線,以為再也不回來。可就在你轉身要走時,它卻帶著輕微的風聲,穩穩落回你的掌心。
那些被認為浪費的彎路、被成績單判為無用的閱讀、被父母罵作「不務正業」的發呆,甚至是一次次跌倒後狼狽的哭泣,其實都沒有真正消失。它們像迴旋鏢的羽翼,早就在悄悄塑形,只等風的角度合適,便飛回你掌心。當你把焦慮、虛榮、比較統統擲向遠方,它們都帶著更鋒利的棱角折返,割破你剛結痂的自尊,讓你又想起那架墜落在灌木叢裡的紙飛機。
但仍然要記得,疼痛也是成長的一部分,迷茫更是。人們其實一直都活在一個名為「青春」的遺產中。不管後來的我們變得多麼成熟,多麼會隱藏情緒,總會在某個瞬間想起那段日子:想起桌上堆得高高的書本,想起傍晚走廊裡的夕陽,想起那架沒飛遠的紙飛機。我們會懷念那時的自己,不因年少時的莽撞,而是因為那段連迷茫都帶著熱氣的時光,藏著最鮮活的勇氣——哪怕不知道方向,也敢試著往前跑;哪怕摔得遍體鱗傷,也還願意相信未來。此刻的迷茫,正是這筆青春遺產給你的利息:它讓你慢下來,去思考,去沉澱,去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就像種子在泥土裡經歷漫長的黑暗,才會攢足力氣,破土而出。
或許後來的他依舊早起,卻不再急於奔赴終點,可能獲得了第一,也有可能最後一名,又如何呢?在陰沉的天空下起雨的傍晚,他躲進公交站,聽見兩個小學生為「長大當宇航員還是開蛋糕店」爭論,又笑著約定明天再聊,想起曾把「理想」寫得比姓名還大的自己。
夕陽西下,我蹲在小區的花壇邊,看着一隻斷了翅膀的小蝴蝶掙扎着想要起飛。它的翅膀沾了塵土,幾次撲扇都只是原地打轉,薄翅在餘暉中泛着微弱的光。
我本想伸手幫它,卻見它忽然停住,觸角輕輕顫動,像是在積蓄力量。風一吹,它被吹得打了個滾,卻立刻調整姿態,再次展開翅膀。這一次,它沒有急於騰空,而是先輕輕扇動,讓翅膀逐漸舒展,塵土簌簌落下。
忽然,它猛地一振翅,竟離地半寸,儘管飛得搖搖晃晃,卻一直朝着陽光的方向。夕陽將它的翅膀染成金紅色,殘破的翼尖彷彿綴了星光,那一刻,晚霞鋪滿天空,歸鳥掠過樹梢,小蝴蝶在光暈中劃出一道淺淺的弧線,每一次扇動都帶着不屈的韌勁。
我站在原地,心頭湧上暖流。那不是蝴蝶最完美的姿態,確實最動人的瞬間——它在困境中不放棄的模樣,在夕陽下閃閃發光。原來美從不是無瑕的精緻,而是拼盡全力綻放的勇氣。那一刻,真美,美在生命的堅韌,美在絕境中向陽的力量,永遠刻在了我的記憶裏。
我的記憶裡,總有一雙溫暖的小手。她的手像清晨的陽光,溫暖卻不灼人,那是人美心善的小美。她是我們班的「總統」,成績優異,試卷上密密麻麻的紅勾令人讚嘆。然而,她的雙手卻柔軟細膩,充滿溫情。
如果每個人都有一科學習上的困難,那麼我一定是患上了「英文困難症」。每次收到英文功課,滿紙的紅叉總讓我頭皮發麻。幸好,每當我氣餒時,小美總會為我撐起一把保護傘。她的笑容如月亮般清澈,她的幫助總能驅散我心中的陰霾。
然而,變故來得猝不及防。那天上課,小美的座位空空如也,陳老師紅著眼睛告訴我們,她得了急性白血病,正在醫院接受治療。放學後,我和同學帶著她最愛的洋娃娃去探望她。她瘦得只剩下骨頭,臉色蒼如白紙。後來,她的小手越來越瘦小,力氣也越來越微弱,但她的笑容卻始終溫暖如初。
三個月後,她還是離開了這個美好的世界。葬禮上,那張遺照上的笑容依舊燦爛,如春風般溫柔。我看見許多人哭得悲痛欲絕,但我卻哭不出來。
自那以後,我總會下意識望向斜前方的空位,彷彿下一秒就會有一雙溫暖的小手握緊我的手,輕聲對我說「加油」。我總希望小美能一直在我身旁,教我英文。她的小手仍在我的心裡,撫慰著那破碎的靈魂。我多麼渴望,那雙小手能永遠在我心中生根發芽。
午夜十二點,悠揚的鐘聲在城市中回蕩了十二下,我闔上了臺前的課本。「五千餘年前,古埃及人第一次用圖畫表達了數字。」回想起書上那奇奇怪怪的圖案,我忽然想到,是否生活於幾千年前的古埃及人會料到數字將會與我們的生活密不可分?
說起數字,我先想到的便是時間。當日曆上引人注目的大數字由「1」變為「2」,我就知道離回家過年的日子不遠了。此時,一排排的小數字和那個紅色的小圈便承載了我所有的興奮。小數字一個一個被劃掉,我終於回到了老家。在一陣濃濃的鄉間味道中,我們一家人圍坐在圓桌旁,注視著牆上的時鐘。電視裏傳來「春晚」主持人的倒計時,「10」,「9」,「8」……當時針與分針重合一起指向「12」,又是新年。家裏人們互相祝賀,手機群聊裏時刻蹦出信息,是這個意義非凡的數字,意義非凡的時間讓我們每個人都活躍起來,每個人都迎接新的開始。
孩童們最喜歡的,自然是紅包裏的數字。「一百」、「兩百」……看著鈔票上紅紅的數字,笑容便不再吝嗇,努力地向長輩親戚拜年,希望能博得更多壓歲錢,長輩們也喜笑顏開,為晚輩們遞上紅包,這是數字帶給他們的歡樂。
人們總是追求數字,雖然它本身只是一串字符,但人們將自己的情感藏匿於之間。「思文,這次考試你一定要拿到60分以上!」盡是父親的嚴厲。「哥,你又偷走了我多少彈珠?」全是親人的頑皮。「樂樂啊,奶奶這兒還有20塊錢,你拿去買糖吃啊!」這是來自奶奶的照顧。這些數字已不再是簡簡單單的一筆一畫,而可能是一個目標,一種親情的體現,一種毫無保留的愛。
我想,數字承載了太多太多本不屬於他的含義。在我年幼時,我關心的數字只有幾點上學,幾點放學,買零食要多少錢。但年齡漸長,我開始焦慮考試的得分數字,似乎那幾十幾十的分數就已決定了我這生的成敗。
我發現自己漸漸開始被數字困住。在我看來,數字好像是一位公平的法官,代表著絕對與獨立。他好像很鋒利,「0」就是沒有,「1」就是有,就如同「對」與「錯」。如此的簡單而又直接,好像絲毫不留情面。「我真的好難過,我的成績比別人整整差了十幾分。」數字為我帶來了悲傷,一個有量化概念的,看得見、摸得著的悲傷,以至於我無法說服自己,其實還可以挽回分數。
古人是否會想到數字為我們帶來了別離哀喜?明星演唱會門票上的數字帶來了喜,醫院病房上呼吸機的數字帶來了哀,列車時刻表上的數字象徵著別離……數字一直在生活中影響著我們,影響了我們太多太多。
我在思考中睡去。迷糊中,鬧鐘響起,「現在是早上6點30分,該起床了。」我坐起身,鬧鐘的秒針滴答滴答,在「12」與「1」間遊走。
“苦澀本非我真意,歷經鼎沸顯甘香。”
初春的雨,來得綿密又安靜,像誰在天上篩著極細的沙。雨水順著老屋的黛瓦淌下來,織成一幅流動的、銀亮的網,將天地籠在一片朦朧的水光裏。屋內,白瓷蓋碗邊緣,一縷煙正怯怯地探出頭,繼而嫋嫋地、一縷接一縷地升騰起來,在潮潤的空氣中盤桓,聚散。那煙霧勾勒著,漸漸便勾勒出一個極熟悉的、清癯的輪廓來。我望著,忽然覺得,外公就坐在那氤氳水氣的對面,隔著一盞茶的時光,溫柔地望著我。
外公的眼睛,是我記憶裏兩汪最平靜的湖水。還記得我初學毛筆字時,常常因為字型寫不對而著急,而外公總會耐心地握住我的小手,一筆一畫地耐心教我,那份從容與細心,常常讓我想到外公泡茶時的模樣:外公靜靜靠在椅子上,等待茶葉在沸水中的蛻變。他總愛穿著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靜靜地坐在那裏,侍弄他的茶。幼年的我,像隻好奇的雀兒,總圍著那套紫砂茶具打轉,不明白那苦口的、褐色的水,何以能讓他如此沉醉。“外公,我也要喝!”我扯著他的衣角。他便笑,眼角的漣漪更深了:“好,外公給你泡。不過,茶不單是味道,裏頭有意呢。”
我那時年幼,心是小溪裡的石頭,總是有無數的念頭在我心間流過,哪裡經得起等待。於是我嘟起小嘴,催促著外公快些。外公笑著讓我別急又對著我說:“好茶是等出來的,經得起等待的人,才能茗到茶中真味呀。”只見他提壺高懸,緩緩從高處將茶葉用水冲開,葉片從浮至沉,由卷至舒。吹去熱氣,我輕嘬那琥珀色的茶湯;入口是專屬於茶的綿長的芬芳,剎那,口腔之中卻充斥著苦味、澀味,我趕緊將茶水吞下。就在我心中倍感失望時,苦澀味慢慢沉了下去,忽然間口腔漫開一絲甘甜,隨之而來的是縷縷悠長而清雅的甜潤,融入我的一呼一息之間,讓方才不堪的苦味,也變得可以回味。
茶原來是這般奇妙滋味,的確是可口芬芳令人喜愛,可年幼我不解外公說的茶之深意,一杯茶,要如何才能茗出真味?
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外公是在春天的第一場雨中離開的,打點外公的遺物時,我看到了他裝著茶葉的小罐子,於是我學著他的樣子為長大的自己泡茶,茶香依舊,可卻又多了些不一樣。我看滾燙的清水在茶葉里打轉,茶葉在沸水裡舒展,令我想到這恰如外公一生在坎坷、磨練中圓滿—外公為了生計南遷,他那單薄的肩膀上扛下了一個家庭的重量。母親曾告訴我,外公總是早出晚歸,將近凌晨,才有一些休息的時間;他將苦楚咽下,最終在歲月中沉澱出甘甜。
而茶湯先苦後甘,生津回韵的滋味,正是人生中那些需要時間與堅定化解的囹圄。只有耐心和毅力,那深藏的甘甜才會顯現。
外公泡的從來不是茶葉,而是自己,他用過去一生的時光作為沸水,為我沖泡了一杯講述人生哲理的箴言。
而“將來”這杯茶,我想慢慢品,細細說。
今年第一抹天光出現,它隨著窗外的雨來了,夜晚過去了,仔細看辦公室外,那陰暗的走廊,滴滴嗒,滴滴嗒,瞇了瞇眼,吱吱聲,門開了,陽光隨著步伐,急速衝入凌晨五點的房間,天光破曉,讓人有些不明所以。
我皺了皺眉,把注意力轉回面前的報表,桌上的手機亮了亮,匆匆看了一眼,是高中的同學群,收回目光,誰笑著在身旁路過,又輕輕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被觸碰過的身體微微顫抖,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點悶悶的。摸了摸臉,莫名有些恍惚,一時沉默不語,呆愣片刻,目光轉向螢幕,又似機械般繼續敲打鍵盤,光屏隨著聲音不斷出現新的內容,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身旁似乎傳來嘆息聲,我拿起放在一旁的杯子抿了抿,緩解了嘴唇的乾澀,又敲起「武器」。而微風靜悄悄的,從窗縫中謬入,涼意吹過在敲打鍵盤的手,門外有許多人經過,大多腳步聽著很是匆忙,那木地板響起著,吱吱嘎嘎的,風大了,把窗也吹開了點,世界彷若被分割成兩個次元,鍵盤聲漸漸慢了下來,身體開始疲倦了,還伴著頭暈。習慣性的下意識摸了下口袋,左邊前幾天剛派的房租單,右邊是已經許久沒碰過的隨物聽,猶豫著要不要休息一下,抬頭看了看螢幕,報表好像差不多就完成了,這才放心戴上耳機,打開隨身聽,指尖輕點開播放的按鈕,《找不到答案的時候我就找我自己》——應該是一首歡快的歌,哦,是高中時最喜歡的歌,有種釋然的感覺。
你好像又出現了,邊走邊捧著本書,嘴裡喃喃著什麼高考好累,叫嚷著什麼工作了就好了,從語氣都能聽出愁思。聽著你的話,忍不住又笑了,音樂漸入高潮,這次清楚看清了「你」的臉,那張青澀的,和記憶裡高中的「浪蕩」模樣,可以說上句毫無二致。而現在,似乎是受到柴米油鹽的脅迫,如同被困在這凡間的神明般,是重複又枯燥的,是被迫又自願的,是那從工作起後一直放在口袋的隨身聽,心裡不是不念著,去年九月開始工作,我才再也沒碰過片刻,想必真的累了?耳機裡靜寂一瞬,原來是自動連播,下一首開始了,眼中一片清明。
「睜開眼,又是全新的一天。」
旺財,我們下輩子,一定要再做家人。
我還記得,旺財離開的那個夜晚。那天晚上的空氣,都是冷冰冰的。那時候,我才意識到,死神是距離我們那麼近。空氣中蔓延著寧靜的氣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悲傷。
過往的每天清晨醒來,旺財都會默默地守護在我的身旁。每次我出遠門,旺財一定會發脾氣不理我,躲在角落發悶氣。每次旺財開心的時候,一定會滾地板讓我摸摸它的肚子。我每天都是這樣,不知不覺地重複著這些習慣動作,更令我相信:“來日方長”。
旺財聽得懂我的話語。有一次,我和爸爸在爭吵,吵得面紅耳赤,我受不了了,我於是走去了房間冷靜。當我躺在床上哭時,我發現旺財原來一直都蹲在地板上守護著我。它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吐著舌頭,搖搖尾巴,盯著我看,似乎叫我不要傷心,不要難過了,有它一直陪著我。那一刻,我鼻子更酸了,原來默默守護,也是一種愛。
但我最記憶猶新的是,死神帶走旺財的那個夜晚,我才知道什麼是“世事無常”。那天晚上,旺財整個身子都在抽縮,一直在震抖,而且還不停地嘔吐。我看著旺財,我卻無法幫助到它。最後,它四腳朝天,沒然後了。媽媽喊了聲“旺旺?”它再也沒有興高采烈地給我們摸肚子。
那時候,我第一次感覺到空氣凝固得很可怕。我呆呆地站在那裡,體會到旺財去世的那一分鐘,是有多麼漫長。
旺財離世後,我總感覺它還一直都在我身邊。我依然保留開著房間門睡覺的習慣,總覺得它還守護著我。每次離開家門,我總會忍不住回望家裡,希望看到旺財生悶氣的背影。我總是習慣是不是看著地板,希望看到旺財在地版上打滾,渴望的眼神讓我摸摸它的肚子。
但我也知道,它離去了。
在旺財離開的那個夜晚,我無法挽回它的性命,但我跟它約定好了:
旺財,我們下輩子,一定要再做家人。
「嘩啦啦」水滴不斷濺出,水缸中的墨魚掙扎著想要爬出缸外。
我癱坐在椅子上,頂上的燈光亮得像一根根鋼針,刺在皮膚上,令人快要喘不過氣。我猛地抽出一張新的畫紙,墨水在紙上飛濺,直到最後一筆收尾,一幅新的畫作完成。我抓著新完成的作品,目光卻凝留在牆上那幅水墨畫上,「為什麼不像?」我呢喃到,手將紙張抓皺,未乾的墨水糊成一團,隨之而來的是我止不住的淚水。我永遠比不上牆上那幅畫作的主人,一路看著她得獎,還要強撐出虛偽的笑容鼓掌。
我自小便與姐姐一起學習水墨畫,但父母卻始終認為姐姐比我優秀,同樣的作品放在一起,得到誇獎的永遠都是對方。我看著圍在她身邊的父母,像遭濃墨潑在身上,黏膩又難堪。嫉妒從此刻開始蔓延,融入我的每一滴血液。
直到後來 ,她被大學破格錄取,背井離鄉去求學,我們就此斷了聯繫,墨液才逐漸乾涸,褪去。父母的注意力也漸漸的放到了我身上,但這份關注卻也將我壓得快喘不過氣,父母對我的要求越來越嚴,我每天在水墨畫上花的時間越來越多,可我卻永遠抓不住父母所有的愛意。我將作品放在他們面前,得來的卻是全方面的否定,以及一句輕飄飄的:「你要是有你姐姐一半的水準就好了。」
話語砸在我身上,讓人快要痛不欲生。我默然回房,信手拿起一張昔日臨摹姐姐的畫作,一幅被父母特別誇讚過的畫作。同樣的畫作,得到的反應卻是截然不同。我抓著手中的畫紙,眼淚一顆顆滴落在紙上,才驚覺,原來通往成功的捷徑,不是苦練而是模仿。魚缸中墨魚此刻掙扎著想要跳出缸外,我卻無暇顧及。墨液灼燒著我的全身,我的嫉妒心在此刻快要飛出天際。似乎,模仿她成為了我踏向成功的唯一道路。
屬於我的個人風格早已被拋之腦後,我靠著模仿的作品拿下了一個又一個獎項。我掛著狂熱的笑容站上台,展示自己得獎的作品。聚光燈瀉下,照亮我的身上的每一處。來吧,快來吧,為我獻上無盡的掌聲與讚美,恍惚間,我化身成為了魚缸中那隻不斷飛躍的墨魚,跳躍出缸外,躍入一片金色的海洋。可笑容卻在看清台下嘉賓時僵住。此刻台下坐著那個我日思夜的噩夢,我退下後台,渾渾噩噩地想尋找父母,卻在轉角看見父母正在與姐姐和交談。
「她終究還是技不如你啊。」我聽見母親的聲音遠遠傳來,配合著搖頭的動作,像是要將我全盤否定。
我踡縮在黑影下,捂住了嘴巴,任由眼淚滴下,一片死寂中,我只聽得見自己的嗚咽聲。「啪嗒!」魚缸中的墨魚終於攀出缸外,卻發現躍入的不是溫暖的海洋,而是一灘被打翻的,早已乾涸的墨跡中。
閣樓樟木箱底,壓著一張泛黃劇照——年輕時的祖父身著玄色蟒袍,手持丈八蛇矛,墨線飛揚,正是他最後一次演出《長坂坡》的留影。歲月在相紙右下角咬出一圈焦痕,如淚漬般印記著時光。
那年回鄉,我將照片遞到祖父手中。他枯枝般的手指撫過相面,凝視良久,嘴角微顫,彷彿默念著遺忘的唱詞。他顫巍巍打開塵封衣箱,金綫繡成的龍鱗依舊閃亮,可蟒袍穿上身時,竟空蕩得灌進風來。他曾靈活如蝶的手指,在衣釦間艱難掙扎。「腰塌了,嗓也敗了。」聲音如斷弦胡琴,嘶啞顫抖。當年以一敵百的趙子龍,如今連穿針都需眯眼半晌。
「但招式還沒忘呢!」他忽然眼睛一亮,執起竹竿。院中七月陽光如聚光燈打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箭步、轉身、揚腕——每個動作遲緩如慢鏡,卻仍帶著精準。竹竿點地揚起細塵,在光中翩躚似昔日喝采。他呼吸漸促,眼神卻愈亮,彷彿在每個招式中找回一點失落的自己。我舉起手機,取景框裡現實與歷史重疊:老人與武生隔著時空同台。每一次艱難騰挪,都是與年輕自己的廝殺;每一聲喘息拖腔,都是向流逝歲月發起的衝鋒。我忽然明白:他不是在懷舊,而是以蒼老之軀供奉那段永遠鮮活的青春。
我想起兒時,他握著我的手一筆一畫教勾臉譜。「紅色忠勇,黑色剛直,白色奸詐。」那時他聲音洪亮如鐘,不厭其煩糾正我的站姿、手勢、眼神。「演戲不是學樣子,是要把魂裝進去。」如今在他顫抖的招式裡,我終於懂了。
收勢時,他踉蹌了一下。我慌忙去扶,觸及的手臂如枯柴,卻仍能摸出緊實肌理。汗水浸透戲服後背,在玄色布料上染出深暗痕跡。「戲文裡說英雄不死。」他喘著氣笑,汗滴如淚劃過皺紋。那一刻,透過他渾濁的瞳孔,我分明看見三十六歲的趙子龍,依然在長坂坡上馳騁。
那晚,祖父在藤椅上講起照片故事——1965年秋,「台下黑壓壓全是人,一直坐到戲院門口的石階上。」他望著虛空輕哼,聲音雖弱,旋律猶存。月光灑落,時間彷彿失去界限,過去與此刻交融。
自此,我開始記錄他口中的戲曲知識。他的記憶時有缺失,會突然忘卻某個身段或唱詞。但只要看見那張照片,一切便清晰起來。照片成了開啟記憶的鑰匙,我以攝像機錄下他的身段,用筆記本記下他的唱詞,彷彿與時間賽跑,想在消逝前多留住一些什麼。
文化的傳承,從來不是原封不動的保存,而是創造性的轉化。正如祖父那日的表演,雖不復當年完美,精神卻一般無異。時光如水逝去,精神如砥柱長存。舊照片裡封存的不是逝去年華,而是在新時空中,續寫永不落幕的傳奇。
上課時偶然抬頭,有些失神地望向窗外。
一道銀白細痕劃過天幕——是一架飛機,拖著長長的機尾,在高空安靜地前行。看着白線劃過藍天,「飛機」 在我心中輕輕落地,濺起一圈漣漪。眼前景象被時光調校了焦距,銀色的機身迅速褪色、變形……我忽然看見的,是另一架「飛機」。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
兒時快樂,薄如蟬翼。撕下印滿油墨的舊報紙,反覆對摺、壓緊稜角,便成了架承載期待的飛行器。我與玩伴趴在草地,爭相要折出飛得最遠的飛機。耐心壓過每一道折痕,最後成了我手上機翼微皺的紙飛機。
它的試飛,是一場莊重的典禮。
那時的天空藍得沒有雜質。站在空曠的矮山坡,捏著機身,滿懷憧憬地朝機頭呵一口氣,然後,手臂向後伸展,朝著風,用力擲出,在同伴的注目中將它送出。
脫手的那刻,時間慢了下來——看着它乘著微風在空中盤旋,輕輕越過我們頭頂,朝遠方那無盡的藍徐徐而去。
耳邊的風聲、同伴的笑鬧聲,忽然如潮水般退去,成了遙遠的背景。我的世界只剩下那架緩慢移動的它,小得像枚銀色的釘子,正將無邊的藍天釘成兩半,最後成了再也觸不到的白點,化於天光,無跡可尋。
「快去撿回來啊!」夥伴喊道。
「就讓它飛吧。」
那刻,心裡沒有失落,只有一片澄澈的滿足。我選擇讓它去完成無歸的遠行,而非收回抽屜,佔為己有。
它完成了它的飛行,而我的航行仍在繼續。
如今,人生行至中途,在無數個面臨抉擇的關口——堅持清貧的理想或擁抱安穩的現實;緊握疲憊的關係或鬆手予彼此自由;冒險踏上未知的航道或停泊在熟悉的港灣⋯⋯我時常想起那架一去不返的紙飛機。
童年時的心情悄然浮現。我終於明白,我懷念的,從不是那紙做的軀殼,而是當年那站在陽光下、敢於將珍愛之物坦然投向廣闊天空的自己。
那份相信「放飛即是成全」的勇氣。
长大的世界𥚃,人總把手中的「紙飛機」折了又折,反覆權衡,卻在最後一刻,將手臂垂下。
怕墜毀,怕飛不到預期的遠方,怕這番鄭重其事的投擲被投入黑洞⋯⋯於是,無數精美的飛機,最終沉睡在抽屜深處,壓出了再也熨不平的摺痕。
我不后悔当年放它飞走,正如我不后悔人生中那些遵循本心的抉择。我会迟疑、會迷惘、会权衡得失、正是此刻,我无比渴望‘寻回’那架纸飞机——早已封存於那年晴朗長空的"它"
它從未真正丟失。
它就在我決定誠實書寫的此刻,在鼓起勇氣的那刻,在选择初心的彼刻,从手中起飞,划出那道熟悉的、无悔的弧线。
闔上回憶的鏡頭,心中卻響起了一片遼闊而清脆的、風穿透紙翼的聲音。
《夏日的旅行》
林銳文/女/德愛中學
推薦老師:/蘇美嫦
夕陽的餘暉將海面染成了橘紅色,鹹鹹的海風輕拂過髮絲,那一天的陽光、海浪、笑聲,甚至是那些貝殼的溫度,似乎還殘留在我的手心中,讓我時常回憶起那天的學校旅行,在我回憶裡平淡卻難忘的一幅畫。
車上全是中一的新生,都對這次的旅遊充滿期待。隨著大巴緩緩駛上顛簸的道路,車廂內的氣氛也逐漸熱絡起來,有些人在討論待會要玩的遊戲,有些人講著搞笑段子,還有些人拿出相機記錄這熱鬧的時刻。每個人都像迫不及待的小鳥,想盡情去探索那無邊無際的大海。突然,坐在後排的同學喊道:「快看,是大海!」眾人的目光被吸引,齊齊望向窗外。遠方一望無際的大海碧藍如墨,海浪像一條條銀亮的絲帶,拍打著岸邊。
也許是早上十點多的緣故,天氣沒有想像中那麼炎熱,反而有絲絲微風。我們開始進行遊戲──兩人三足。隨著班主任一聲令下,每個人都卯足了勁向前衝,老師在旁邊為我們錄影,有些同學則在加油打氣。突然有一組同學不小心摔倒在沙子上,模樣有些滑稽,同學們笑成一片,那組同學氣不過還叫囂著。這個遊戲就在一片嬉笑打鬧中結束了,便到了大家最期待的自由活動時間。
我和幾位朋友安頓好後,就迫不及待地跑向遠方的沙灘。剛開始我踩到粗粗的沙子,混合著一些貝殼,我還撿了幾個。這些沙子因為躲在樹蔭下,沒有陽光照射,踩起來濕濕的,讓人腳底癢癢的。再往前走些,是細細的沙子,或許是到了中午,太陽變得猛烈,那些沙子也變得暖暖的、軟軟的,在陽光下閃耀著金燦燦的光芒。遠望過去,除了陣陣熱浪,還能看到一堆堆像金子的沙丘。海風吹來,捲起沙子,發出沙沙聲,像小型龍捲風。
我們又慢慢走向大海,腳下的沙子也從剛才的細軟變得潮濕,顏色也變深了。站在潮濕的沙子上,感受著海水的來回拍打。冰涼的海水拍打著我的腳,濺起水花,這股涼意從腳底蔓延至全身,彷彿中午的暑氣都被驅散了不少。
不知不覺,太陽緩緩西沉,天邊的雲彩被染成不同的顏色,彷彿是大自然的藝術創作。海浪在夕陽下像是被灑上了一層金粉。又到了回程的時候,車上少了來時的喧鬧,卻多了幾分溫馨與疲憊,同學們都沉沉睡去,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這次的旅程,沒有特別跌宕起伏的情節,卻靠著大自然的美景讓我流連忘返。那海水的進退,彷彿撫平了我內心所有的傷痕;在那片沙灘上,所有的不愉快都煙消雲散,只剩下喜悅。雖然平凡,卻承載著陽光的溫度、海浪的聲音和真摯的笑容,永遠在我的記憶中,畫下一幅平凡卻難忘的畫。
《蟬鳴》
夏日的午後,總由一聲蟬鳴開啟。那聲音像鈍鋸拉扯著黏稠的時光,起初是試探的「吱—」,轉瞬便匯成翻湧的聲浪,將整座城市裹進熱浪裡。
我便是在這樣的蟬聲中,被推進醫院的玻璃門。冷氣與消毒水味蠻橫地割裂了門外的夏意。電梯數字沉默跳動的數字,朝著十五樓的腫瘤科攀升,對這裡的許多人而言,或許是步步迫近的終局。
病房在走廊盡頭,推開門,首先撞入眼簾的是一整面巨大的玻璃窗。窗外的樓宇車流,被框成一幅失了聲的默片,聒噪的蟬鳴被玻璃無情隔絕。外婆瘦小的身軀陷在雪白被褥裡,像一粒即將被白色消融的塵埃。
她見了我,渾濁的眼底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乾裂的嘴唇翕動著。我俯身湊近,才聽清那微弱的話語:「蟬……叫得真響啊。」
我愣住了,望向那扇隔音的窗。病房裡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像冰冷的機械蟬鳴,標記著生命的流逝。原來,外婆聽見的,是記憶裡的蟬聲。
自此,蟬聲成了我們之間的密語。她因疼痛蹙眉時,我便握著她的手輕聲說:「外婆你聽,今天的蟬好像沒昨天吵了。」她的眉頭便會緩緩舒展,彷彿那虛構的蟬聲是一劑鎮痛的良藥。她精神好些時,會斷斷續續地講起往事:童年時用麵筋黏知了的午後,母親在梧桐樹下縫補衣裳,落葉簌簌落在腳邊;我幼時怕蟬鳴,她抱著我哼唱古老歌謠,那歌聲竟壓過了一整個夏天的喧囂。
那個異常安靜的黃昏,監護儀的數值陡然紊亂,尖銳的警報撕裂了病房的寧靜。白色身影匆忙湧入,機鳴、人聲混作一團。我死死攥住外婆冰冷鬆弛的手,對著她漸漸渙散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外婆,你聽,蟬聲……停了。」
她的眼睫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像是望向某片熟悉的枝椏。隨後,墜入永恆的靜默。
後來,我時常在想,我們最後構築的那片蟬聲,究竟是什麼?它絕非文人口中「居高聲自遠」的清高,也不是「寒蟬淒切」的悲涼。它或許只是一條繩索,脆弱,甚至虛幻,卻讓她在沉向無邊靜默的深淵時,得以攀住一點人間煙火喧騰的溫度。那是生命在即將熄滅前,對另一個生命發出的、最後的也是全部的聲音。
又一個夏天來臨,蟬聲依舊沸反盈天。我走在路上,不再覺得聒噪。蟬不知春秋,只知竭盡全力,將一個夏天喊完。而我們,在彼此的聲浪裏打撈記憶,確認存在,最後將自己的一生,也喊成了一聲悠長、短促或不悔的鳴叫。
散學禮當天,母親生病臥床,我醒來時已近遲到,叼起麵包、背上書包便匆匆出門。剛到樓下,我急忙地檢查隨身物品,指尖觸及書包空蕩的側袋時,才驚覺忘了帶雨傘。我心頭顫動了一下,前一晚的畫面裊裊地在腦海浮現——母親握著我的手,囑咐今天有大雨,我拍著胸脯保證會帶雨傘,讓她安心休息。作為高中生,連收拾書包這樣的小事都做不好,若上樓取傘,豈不讓病中的母親牽掛?我在電梯大堂駐足躊躇,最終決定不回頭 —— 既然犯了錯就該承擔。挺起胸膛加快腳步時,心底湧起一絲篤定:或許這就是長大的開端。
雖然上學時仍天朗氣清,但天文台預報十分鐘後有大雨,沒帶傘的我難免悵然若失。路過便利店,門口的「及時雨傘」映入眼簾,伸手拿起的瞬間卻遲疑了:買傘固然能避雨,卻像在印證自己仍需父母惦記,仍是那個丟三落四的「失魂」孩子。我斷然放下雨傘,既然選擇獨自面對便要貫徹始終。走出地鐵站時,滂沱大雨如期而至。我鼓起勇氣直奔學校,雨水打濕眼鏡,卻未讓我生出半分後悔 ——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長大了。
散學禮期間雨勢稍歇,誰料典禮結束時,大雨再度傾盆。我冒雨衝向地鐵站,任由皮鞋濺起泥濘與水花。列車上,我靠在車門旁擦拭臉龐,淅瀝的雨聲敲打着車窗,也落在心頭。到站後,念及母親生病,我到包點店買了兩個白饅頭,想讓她吃上熱乎乎的東西。回家路上,左顧右盼間,穿雨衣的小女孩與為她撐傘的母親、手持兩把傘憂心等候的婦人,幕幕畫面溫暖。唯有我孑然一身,在風雨中顯得格外孤單,心底湧起強烈的委屈,幾乎要撥通母親的電話求助。但我很快收住了這股情緒的韁繩 —— 學會堅強、獨自迎難,才是成長的印證! 我緊緊抱住裝饅頭的膠袋,生怕雨水沾濕,一路奔到電梯大堂,眼睫上的淚早已被雨水冲散。
走進電梯,我對着鏡中狼狽不堪的自己,慌忙從背包抽出毛衣穿上,遮掩校裙上的斑駁雨跡。到家後,我逕直衝進房間,將書桌上的雨傘藏進家居服後奔進洗手間。換下濕透的校服後,我用花灑淋濕雨傘,暗自竊喜這番佈置天衣無縫,定能瞞過母親。然而推門而出時,並見母親正坐在門旁的小凳上,用濕布細心擦拭我皮鞋上的泥濘。「大個女啦,多謝你嘅饅頭!我整咗『媽媽牌炒飯』,快啲嚟開飯!」
母親的話如醍醐灌頂,我猛然醒悟:自己所謂的「長大」,不過是盲目追求自強自立,遇事只懂一個人硬扛──水來自己用土掩,兵來自己成將擋,卻忘了家人才是我最強的後盾,實在是匹夫之勇,大愚若智!為了證明自立,我竟在與父母之間築起了一堵透明高牆,只願展示光鮮的一面,卻忽視了親人之間本應互相扶持、坦誠相待。那一刻,高牆崩塌化作連心的橋樑,我撲進母親的懷中。
炒飯與饅頭的氤氳彌漫在空氣中,凝結在眼鏡片上,溫暖了眼眶裏的熱淚。那一刻,我才明白學會與家人分擔、坦誠相處,才是成長的真諦。
《一次難忘之旅》
山有多高,肉眼無法觀測;山上的風景有多美,只有親自攀登才能真正體會。
一天,我與父親相約爬山。那日,父親站在山腳,問我:「孩子,你知道山有多高嗎?」我怔了,只是一味地沉默。山巒屹立於此,無聲而寂靜,似乎是在耐心等待着我的回答。我望向父親,他也在笑着回望我,似乎與山一般,期待着我的回答。山的「身影」在我心中悄然地埋下了一顆未萌芽的種子。
開始攀爬時,山路平緩,石階穩固而寬,好走非常。我心中出輕笑:父親未免太誇張了,山能有多高,能有多險呢?然而,當我逐步向上時,路愈來愈陡峭,石階愈來愈窄,我的腳步也不再輕盈。而在那時,細雨落下,一絲絲的,打在臉上。我眼前霧濛濛的一片,腳上也如灌了鉛一般,寸步難行,我便想打起「退堂鼓」。正當我猶疑時,父親似乎也察覺到我的動搖,便說:「風雨不過是登頂的考驗,每抬腳一步,便離終點近一步,難道你就要放棄嗎?」他的話如雷貫耳,直擊我的心房,我便咬着牙,繼續前進。
在我艱難攀爬時,一道稚嫩的聲音掠過風雨,「爸爸媽媽,我已經超過你們啦,你們快趕上呀!」我看着他的背影,感覺他如無懼的雛鷹,勇敢而單純。髮絲被雨淋得濕透,卻依然展露耀目的笑容。這一份無畏令我心生羞愧,他證明了原來輕盈的步伐,弱小的身軀,亦能戰勝風雨。我不禁心生敬佩,決心與他一般,無畏風雨。我攢足了勁,使勁向前行。
可惜天公不作美,雨勢突然變大,雨點如鼓,石階更濕滑了。在這漫天雨幕之中,我與父親奔向亭子。一進入亭子,映入眼簾的便是一老婦人在賣水。她一頭白霜,背着一籮筐沉重的瓶裝水,但她精神奕奕、眼神篤定。避雨的路人問:「你每天都背着這麼多水上山嗎?」「是的,日日如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的話很輕柔,但擲地有聲。父親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山不會因為憐憫而自降高度,人亦不會因為抱怨而輕鬆一步,真正的高度應用堅持來丈量!」我聽後心中泛起波瀾,更堅定了登頂的決心。
最終,歷經幾小時,抵達了我心中嚮往之處——山頂。我踏在勝利的台階上,瞭望遠方,風停雲散,山頂豁然開闊。父親站在我身邊,再度問出那句話:「孩子,如今你覺得山有多高?」
我沉默良久,望著雨後閃亮的石階,回想一路旅程。我想,我會把這攀山之旅永遠銘記於心,因為小朋友告訴我無畏,老婦告訴我堅持,父親點醒我生活要抱持的態度。他們令我省悟到——山的高度,不僅在峯頂,更是在心靈上一步步的攀越,在困境中無畏險阻的抬腳,在迷惘中攀登屬於自己的平凡高度。
那些往事,那些遺憾,藏在心中,藏在回憶。昨日如夢,外婆朦朧的背影似是淡去,可又越發清晰。所以,我該怎樣釋懷,放下那份梔子花香。如今的我或許,能為這遺憾畫下句號。
四月清明,梔子花香由山口的風吹來,情侶映襯著稀疏的枝條彷彿被幼小的孩子被年老的老者抱著,微風吹過,那枝條輕輕地搖晃著脆弱的花苞,我隱隱出神,忽的想起外婆抱著我輕輕的晃,嘴裡哼唱著一首爛熟於心的童謠。媽媽過來拍了拍我,和我過去吃飯,因為等下便要上山去拜祭外婆了。是的,外婆走了,和裹挾著花香的風飄走了,再也不見蹤跡。
小時候,每逢節日,大人們總會扎堆回到外婆家。外婆愛花,尤其愛梔子花。她總會說梔子花雖形態淡雅,可香氣可嘉。因此家鄉的陽台上總會溢出花香,令人沈醉。在夕陽下,外婆抱著我坐在陽台旁,將那童謠唱給我聽,不厭其煩。一縷縷光把我們的影子拉的悠長,照到外婆的臉上,撫平那些皺紋,映出她的笑顏⋯⋯那是如此燦爛。那段時光,沉澱成了最美的回憶。
上山拜祭後回祖家。院子裡的爐子煮了些茶,撲騰撲騰地叫,爐火噼哩啪啦地響,大家圍著爐子閒話家常,本是溫馨一刻,卻聽到爸爸談起「那件事」。
我有寫日記的習慣,曾有一次,我發現外婆翻看了我的日記本,知曉了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我抑制不住的大喊:「你為什麼要偷看我的日記!這是我的隱私!」眼淚忽的決堤而下。她似乎被我喝住了,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透出一絲茫然。至那日以後,我們的交流變少了,就連平日她與媽媽的通訊也不再有我的身影。
直到噩耗傳來,外婆因心臟病驟然去世,我們一家人連夜趕回家鄉。看到外婆的一剎,我恍惚了,滄桑年老、皺紋遍佈的她與曾經慈愛的外婆漸漸重疊⋯⋯原來我已經那麼久沒有好好地看過她了。悲傷和愧疚湧上心頭,或許我不該避著她的,藏在我心中的道歉還未曾說出。
自此外婆的離開成為了一句禁語、一種遺憾、一個心結。
一陣抽泣聲將我帶回院子的爐邊,是和我一樣回憶外婆的親戚。眼眶也不覺地蓄滿了眼淚。但爸爸話鋒一轉,談起外婆生前的名言:「梔子花花期很短,只開幾天,但卻很香,人也如此,縱然人生苦短卻綻放奪目的光彩。所以,離去固然悲痛,但是每一次的花枯人逝都是為了下一次的綻放。」我似懂非懂。是啊,或許外婆早已看破生死,只是我一廂情願地困在心結中。
從此我似乎懂得放下,從新回歸生活,然而那份梔子花香,連同那個秋天一起不曾散去。就讓過去成為過去吧。時光雖逝,但我們的愛總是生生不息,下個春天,必將再盛放。
夕陽西下,陽光灑在這條路上,讓我想起了一次經歷,這條路永遠和其他的路不一樣,不是用眼睛賞閱的尋常景致,而是要以心為舟,在歲月的長河裏感知;用腳步做尺,在成長的土地上丈量,是用青春裏的哭與笑鋪墊而成的,獨屬於我自己的浪漫旅程。
清晨的陽光灑在我的試卷上,紅色的字跡顯現著那八十分的分數,光是看著這份試卷已經讓我聯想到了家人的責備。這刺眼的分數紮得我眼睛生疼。放學的鐘聲響起,我背著書包,忐忑不安的走向回家的路。
秋風蕭瑟,風中夾雜著一片片金黃的樹葉,人行道兩側的草叢中也滿是枯枝敗葉。我的心情像一朵烏雲壹般,平日裏覺得唯美的秋日風景,在此刻我的心裡就好像不復存在一樣。這些枯樹葉不就是我嗎?我的心愈發沈重,覺得連這樹葉都在為我奏悲鳴曲,更讓我想要放棄了。這時,我忽然看到樹叢旁有幾簇相互擁立的小花,在這小小的天地裏被其他植物占領土地、搶占資源,支桿被擠得扭曲。一開始看到我不以為然,可突然,一束陽光穿過建築照了下來,那被清晨的露珠洗刷過的葉片、花瓣,在太陽底下顯得閃閃發亮。秋風吹過,一陣沁人心脾的香味傳來,是那小花散發著淡淡的香氣。我恍然大悟——一次的失敗不能輕易放棄,只要懷揣夢想,不斷努力,就能收獲獨屬於我的光彩。
不知不覺回家的路已經走了一半,再往前看道路兩旁的綠樹像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我往前挪步,一株株小草在微風中搖曳,細細的莖稈頂著葉片,恰似在對我輕輕招手、輕聲安慰的小精靈。陽光穿透樹縫,如同碎金般灑在樹上、草地上,那光影黑白交錯,就像我現在對考試的悲與能回到讓我休息的家的喜一樣,纏纏繞繞。一次次歷經波折,它們的根如蜿蜒的銀線,穩穩地紮根在土地裏,越紮越深,在風裏雨裏仍挺直身姿,屹立於此。最後總能在枝頭捧出滿樹繁茂,就像人生一樣,在坎坷裏沈澱,於風雨後盛放,哪怕無人知曉地下的掙扎,也要在地上展現蓬勃的生命力。
快到家時遠遠就望見小區門口那一盞盞昏黃的路燈,它像位慈祥的老者,靜靜佇立在那兒,暖光慢悠悠地散開,柔和的燈光驅散了周圍的黑暗。家,就在前面,那裏有包容我的父母,有與我嬉笑怒罵的哥哥,家是一個溫暖的港灣,是我永遠可以停靠、重新出發的地方,家能在我失敗時接納我,擁抱我,給予我力量。
微風輕輕吹過我的臉頰,吹走了我心中的霧霾。這一段歸家路上的所見所聞、所感所悟,讓我明白了,無論發生了什麽,我都應該用豁達的心去面對,讓煩惱如煙,被風卷走,也應記住家是一個可以讓我停靠並重新出發的海港。
鄭果/女/東華三院甲寅年總理中學
推薦老師/梁世杰老師
那年夏天,一場突如其來的颱風讓我真正理解了習慣的力量。
窗外狂風呼嘯,樹木被吹得東倒西歪,突然,「啪」的一聲,整個小區陷入黑暗——停電了。就在這片混亂中,我看見外婆不慌不忙地點燃蠟燭,然後像往常一樣,關上陽台的門,默默地在屋子裡打起了太極。
「外婆,都停電了,你怎麼還打太極?」我焦急地問。燭光下,外婆的笑臉顯得溫暖而安定:「雖然天快黑了,但是身子也要保持健康,才可以迎接日後更多挑戰呀。」
這就是我的外婆,一個擁有雷打不動的習慣的人——清晨五點半,當我還在睡夢中,她就已經起床打太極,晚上六點半一定會看新聞報道,每週三下午彷彿要執行任務似的蒸一鍋饅頭。曾經,我覺得這些習慣陳舊而無趣,直到我在自己的人生裡經歷了「停電時刻」。
初二下學期,連續幾次數學考試失利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我心中那燃燒着的火。焦慮、自我懷疑讓我夜不能寐:我真的在數學這方面沒有任何天賦嗎?明明每次考試前都把公式牢記於心,但考試時就全忘乾淨了……每一次在床上輾轉反側時都感覺一切失控了。又一個失眠的凌晨五點,我絕望地爬起來,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陽台——那是外婆每天打太極的地方。我躲在外婆後面,偷偷學着她的樣子,生疏地抬起手臂,深呼吸。一下,兩下……令我震驚的是,當身體找到熟悉的節奏,當呼吸變得綿長,那顆如亂麻般的心,竟然慢慢鬆開了。
從那天起,我開始建立自己的「微習慣」——每天睡前十分鐘整理第二天的時間表,每周日上午做一份數學習題。沒有宏大的目標,只是簡單地重復。起初我對着重復的事情感到厭倦,當看見密密麻麻的解題步驟時我總是想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但慢慢地,它們變成了像早晚刷牙一樣自然的事。
半年後的今天,當我在數學競賽中解出那道壓軸題時,我突然明白了——習慣,就是在我們心裡安裝的「穩定器」。它不能消除生活的風雨,卻能讓我們在風雨中站得更穩。它不能吹散命運的迷霧,卻能成為我們前行的指南針。它不能阻擋生活的顛簸,卻能成為我們站穩腳跟的隱形錨。
如今,我依然會遇到難題和不同的挑戰。但每當我心亂如麻,就會靜下心來,整理一下書桌,或者在白紙上隨便寫幾筆。這些習慣雖小,但他們有一雙雙溫柔卻有力的手,把我拉回屬於自己的軌道。
原來,最強大的力量,從來不需要轟轟烈烈的證明。它就藏在外婆清晨那打太極的柔和的音樂裡,藏在一鍋鍋饅頭剛端出來時的麥香,藏在每一次整理好書包的夜晚裡。習慣,如同滴水穿石,雖然沈默,卻足以改變生命的軌跡。
秋雨淅瀝地下著,混雜著低沉的放學鐘聲,在濕漉漉的空氣中久久迴盪。
常黯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沒撐傘,雨滴落在沉甸甸的書包上。路燈亮起,在地面上的積水投映出一個破碎的倒影。
視藝課上,老師要同學以「真實的自己」為主題繪畫。同學的反應此起彼落,只有常黯沉默不語。他在素描本上快速地打了個草稿:一個人站在陰影中,失神地看著別人。
「倒影……」他喃喃道。
「這也太奇怪了吧?」同桌瞧見了他的草稿。四周投來異樣的目光。 視藝老師走了過來,觀察片刻后說:「常黯,你的構圖不錯,不過可以再畫陽光點嗎?」
雨漸漸小了。
轉進巷口時,常黯停下了腳步。巷子深處,一個熟悉的身影用雨傘戳著一隻蜷縮的、病怏怏的流浪貓。那是班長楊光——班上的優等生,總是陽光燦爛。
常黯躲進陰影裏,靜靜地看著。
楊光的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表情,小貓的哀鳴在巷中格外刺耳。常黯感到一股奇異的快意在心底裡。
第二天,楊光在中文課上朗讀他的佳作,題目是《做一個溫暖的人》。 聽著他慷慨激昂的聲音,常黯的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從那天起,常黯開始有意無意地跟蹤楊光。 他偷偷拍下了楊光的惡行,這些影像成了常黯的秘密收藏。
每個夜晚,他都會反覆觀看,似乎有某種魔力將他吸引。
視藝課最終評選中,楊光以一幅《陽光照耀》成為佳作。畫中是一個少年在陽光下微笑,明亮而溫暖。 全班鼓掌歡呼,常黯也跟著拍手,臉上浮現若有若無的微笑。
而常黯交出的,是那幅《倒影》——畫中的少年仍站在陰影裏,但腳下多了一道若隱若現的光影,臉上儘是平靜卻複雜的表情。
老師沒有選它,卻引起了同學的討論。
傍晚時分,常黯獨自來到河邊。 夕陽最後在水面上灑下破碎的金光,他的倒影在波紋中變形。
他拿出手機,點開那些珍藏的影片,一個接一個地刪掉。
雨水突然落下,水面激起漣漪,倒影徹底破碎掉了。
雨水打濕了他的肩,冰涼的雨水讓他打了個激靈。
也就在那一瞬間,他忽然懂了:他所窺見的那些碎片,凑不成一個完整的答案,也改變不了什麼。只能讓它像這場秋雨一樣,滲入地底,然後徹底過去。
常黯轉身離開,身影漸漸消失在朦朧的雨幕中。
雨越下越大,將所有的痕跡都沖刷得一乾二淨。
「你去揸鍋鏟,不是白費了你的人生嗎!」父親疾聲厲色地叫喊,震掉我眼角的熱淚,行行淚水爬過臉頰,沁入嘴角。
我忽然想起至親第一次嘗我的料理時,那對高高揚起的嘴角。當時我遐想開一家蒼蠅小館,如今卻只能暗自將鹹澀吞進腸裡。
這時,遠郊的友人邀我登門,說極想念我的廚藝。甫一見面,他看我魂不守舍,執意拉我散心。我們沿阡陌拐入一處不起眼的山徑。牌坊刻著兩個朱墨大字——「山西」
氣勢磅礴的西山浮現腦海,昂首看,卻只瞥見一座小丘,更像是衽席之下的培塿。
「這所謂的山,恐怕還不如我家高呢。」我不禁嗤笑一聲。
「難道矮小就不足為山嗎?我這絕不會比別的山差,你走走就知道了。」
山路委蛇,卉木蔥蘢,春風裁出山蕨的優美,朝露滋潤車輪梅的蒼翠,而那野牡丹的纖纖細毛,摩挲起來更甚是愜意。黃的藍的無名碎花如星辰散落綠縟,恍若雲漢自山頂傾瀉而下,漫過腳踝,縈繞蜿徑。蹲身細看,花穿蛺蝶,春蟬旖旎於枝,草掩飛蜓,螻蟻紛攘於塗。二人且走且聽,邊停邊看,不知不覺間便登頂,才發現明媚的陽光早已昏黃,滿腔的鬱結已無影無蹤。我卻也暗忖道:「何以登山時,渾然不覺其矮小呢?」
山頂無喬木遮擋,裊裊清風肆意掠過臉頰,麥苗掀起陣陣波瀾,恍似閃著粼粼碧光,一直綿延至地平線。海面上,老黃牛、戴草帽的田叟都化作小點,像緩緩航行的輕舟,在田中劃下道道細痕。芳草、花香與濕泥的清新鑽入鼻腔,宛如蓬萊仙氣,將思緒牽至雲海之上。我不禁自豪一番,縱是矮山,亦能予人心曠神怡的壯觀。
友人領我從另一側下山,山腳有縷縷青煙繚繞,指引我闖入鋪著石子的小路,一座青磚綠瓦的小廟臥于林間,一副紅底金字的對聯如是寫道:「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廟不怕小心誠則靈。」香爐金漆漸褪,裡面插著十來支香,香火氤氳,增添了幾分神聖。神祇塑像前則供著各色花果。
「這就是西山的山神。」友人熟練地朝拜,「這山雖不高,在外人看來毫不起眼,卻算是鄉里間的路標,備受愛戴。」原來這麼矮小的山,也一樣能被人萬般敬愛嗎?
「你不覺得它很像你那平凡的志向嗎?」他忽地轉頭說。
刹那間,我明白為何自己會對西山生起這麼多共鳴。西山雖矮,卻默默哺育生民,終覓見一片敬愛自己的子民。廚師之志雖微,若能堅守,也總能尋得一群嘴角高掛的回頭客。
柳宗元窮山之高,頓覺自己之渺小,塵世之縹緲,但若他登上這座小丘,或許會有另一番體會。或許,無論高聳的西山抑或低矮的西山,貶謫的柳氏或是懷夢的我,世事萬物均有其意義,無分貴賤。任憑山之高矮,皆歷經億萬春秋,孕育無數生命;任憑志向之高低,都是一個人畢生的崇高價值之所在。
我默默向山神說:「願世人均能不為嘈雜所動,懷志不渝。」
我一直在想 在這個科技AI時代,文學會不會喪失,當我翻編閱讀著,很欣悅文學還在。在我們心裡,在每種愛里。當有個平臺,它就能淋漓盡至。
輪緣
我們的緣分從愛開始。
那是個愛的幼苗,你的出現讓我真正感覺生命的奇妙。你用10個月的時間準備好自己,出現在我們面前白白淨淨,各種指標測試正常,讓我們忐忑的心立馬得到鬆弛。躺在醫院的床上我對自己說這幾天身上的疼痛都值得換來一個那麼美妙的禮物。
我開始學著新手媽媽應該做的事情,你也在學著適應離開依偎了10個月的環境
看到你笑我會笑,看到你哭我也抹淚。你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呀。
1星期後,你真正屬於我了,但是你怎麼一直哭,沒日沒夜,我變得好疲憊。我開始沮喪,這種日子還要多久?就這樣,反反覆覆,我也開始慢慢學聽得懂你的語言,了解你的需求,你除了還在適應呼吸空氣,也在嘗試各種成長帶來的不適。我在你眼裡從模糊到清晰,從黑白到彩色。你從驚慌到喜歡上這個世界,並解鎖著各種肢體技能。
這時的你很喜歡笑和跳,對所有事物充滿著好奇,這是你的第一年。
輪齒
開始留下愛的足跡。
你順利的解鎖了小小人類有的技能,我迫不及待帶你去各個角落留下足跡。第一次帶你坐飛機遊日本,學會了自己刷牙吃飯,學著爸爸一樣開玩具車,融入了學校,建立了自己的朋友圈。奶聲奶氣的叫媽咪的模樣,是我最難忘的瞬間。你開始有了自己喜歡和不喜歡的東西。開始有了自己明顯的性格方式,是慢熱靜靜觀察待時機再行動。
這時的你喜歡說話,各種玩具車,拆禮物和逛超市,這是你的第二年
傳動
你愛我像我愛你一樣。
這一年,我決定將我對你的感覺寫下,因為我怕不知何時你愛我已經像我愛你一樣。
你說話的方式已經像個大人似的,你會觀察身邊的事物然後做出評論,你會提醒我記得帶手機,手扶電梯要小心,過馬路時提醒要留意,受傷會拿膠布給我貼,適時候的說謝謝和對不起。會說想念,會說傷心,甚至看到我和爸爸吵兩句都會調和,這些,你都是何時悄悄學會的?有太多感動的瞬間,我都無法一一記下,但我知道我給你的愛被接收並轉化了。你一定也有感受到幸福吧?
這時的你好貼心好聰明,將我對你的愛一成不變轉移對我的愛。
齒輪
這是2025年,你今年3歲,媽媽喜歡吃薯餅,所以將你的小名取做薯餅,那樣每次叫到名字就已經幸福洋溢,前兩年忙著關注著你的成長,今年希望將這個印記寫下,不知道將來的你會怎樣,不知道將來的我會怎樣,但我都希望記住這一個時刻的感受。
你像齒輪,帶著我向前,繞了一圈,又期待著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