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那只是山坳間一片濛濛的緋紅,如宣紙上偶然滴落的胭脂,被水氣暈染開來。走得近了,那紅便有了魂魄——從極淡的粉白,到少女頰上的羞赧,再到濃得化不開的殷紅。它們靜默地團簇在黝黑如鐵的枝幹上,那些嶙峋虯曲的線條,彷彿積攢了整個冬日的風霜,才將這一腔熾烈的心事全部吐露。
在這片沉默的燃燒中,我不禁恍惚,這極致的柔媚與剛勁,如何能渾然天成?想起歷史長河中那些女子,名字湮沒在史冊夾縫,卻留下驚鴻一瞥的殷紅。如息媯無言的反抗,沉默裡藏著堅硬的悲愴;而那傾城的容顏,正如此刻繁花,是自身也無法掌控的艷麗。桃花柔弱,風起時便撲簌簌地落;卻也倔強,它的美本身就是不容置喙的宣言。
風來時,漫天花瓣開始了盛大的告別。它們旋轉翻飛,劃出優美的弧線,空氣裡滿是細碎的嘆息。伸手接住一片,冰涼細膩如綢緞,又是無聲的詩句。
「願君留得憐香意,此去春山又幾重。」這憐香之意,憐的是易逝的芳華,還是易逝的年光?我風塵僕僕趕來賞桃花,或許不是為見證盛開,而是學習如何面對凋零。這桃林的凋零如此恣肆坦然,將生命最華美的部分燃盡,然後瀟灑歸於塵土。
落花堆積,織成斑斕的地毯。這該是唐寅筆下的「桃花塢」了,只是我心中沒有佯狂的閒適,反倒升起清明的悲哀——這滿地錦繡,何嘗不是時間的骸骨?《詩經》裡唱著「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祝福如花女子走向生命的盛夏;而我卻看見那場婚禮之後,無數平淡與凋敝的日常。生命的循環,早已寫在這開開謝謝之間。
日影西斜,整片桃林浸在琥珀色的光暈裡。那光中的桃花愈發透明,像一場易碎的夢。
轉身離去時沒有回頭。有些景象註定要留在身後,在往後的歲月裡被記憶反覆咀嚼。
那片緋紅的雲霞,想必已悄悄沉入暮色。而我的行囊裡,卻裝滿了一整個春天的溫柔嘆息。這嘆息,將在許多無人的夜裡,再次開出寂靜的花來。
《打開眼睛,處處美好》
張佳憶/女/佛教何南金中學
身處快節奏的社會中,我們往往忽視身邊的美好事物,我們要留心觀察,換一個角度看世界,生活處處美好。
在香港一句玩笑是这样说的,走慢一点别人就踩到你的脚了。行人的步履匆匆把快节奏体现的淋漓尽致。
我是一名學生,時間對我來說是寶貴的。 地鐵上人來人往,抬頭排好隊,低頭書包拿出書,直到地鐵準備開門,看準一個空位,頃刻之間,我已坐上去,打開我的書低頭看著,耳朵留意播報站台聲,不到站我是不會再抬頭了,眼睛不再理會周圍而是一門心思撲到書中。
我的眼睛緊閉著。
一個平靜卻不平凡的下午改變了我。此時,我在換車箱外等回家的地鐵。雙肩上背著沉重的書包,兩手拎著裝滿書的環保袋。心裡祈禱能有個座位。車子到了,烏泱泱的人擠滿了車箱,每個人都低頭做自己的事。裡面的冷氣沒話說,足足的,我似感受不到一般,宛如一隻跌落湖水的小鳥。後背浸濕的衣衫緊貼後背,汗滴了滿臉,兩手的重量讓我不敢去擦,雙手動一動赫然深紅的印子出現在眼前。
「阿妹,你坐啊!」
一道沙啞女聲響起,我向聲源處望去,她約莫40歲,頭髮乾澀、粗糙的搭在肩上,像披上了一層薄灰,臉頰明顯凹陷下去,小麥色的臉上佈著雀斑,眉毛稀疏呈淺黃色,抱著一個微黃的帆布包起身。實在說不上好看,但我只覺得她散發著金光,宛如天使一般,止不住的道謝,臉上的汗流進眼睛,紙巾拂過。
我的眼睛張开了!
如今快節奏的生活讓每個人都專注於做自己的事,而不在意周圍的人情味是否越來越淡,火炬經人傳遞才不會熄滅。
早晨,我迎著晨光踏上往地鐵的道路,湛藍的天空,萬裡無雲,日日經過卻從未關注路邊的嬌嬌兒,花瓣上的水滴晶瑩剔透,似還未睡醒,懶洋洋的,翠綠的小草如春後雨筍般冒出,給大地穿上了一件還帶著水珠的綠雨衣。
車到了,魚貫而入上車廂,幸運的是還有一個座位。依然手裡拿著書,不同的是,抬起的頭,合上的書,真摯的眼眸。叮叮叮,隨著車廂門關閉,最後一個柱著拐杖,步履蹣跚的爺爺也上車了扶著杆子,不知道能否抗住一個顛坡。 「爺爺您坐我這!」話未說完,我已起了身子。爺爺笑著坐下,那笑容如根火柴,點亮了我心中的火苗,心暖暖的,這是幫助別人的力量。
火炬我接過並把它傳遞下去。
快節奏不能成為冷漠的保護罩,讓我們一起奉獻,一人是人,二人為從,三人成眾。社會需要的不正是這種嗎?我們不僅是美好的接受者,更要是傳遞者,締造者。
在我小小的衣櫃裡,曾經藏著一條毫不起眼的小被子,它是我童年的寶貝,那些與它相伴的記憶,都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裡。
這條淺藍色小被子是我還未出生時,媽媽千挑萬選送給我的。媽媽說:「它的顏色柔和,質地柔軟,上面有很多個凸起的小圓點,觸摸起來十分舒服,最適合初生嬰兒。」從此,它一直陪伴我。日子久了,小被子都染上了我的體香。
小時候,我對它視若珍寶,總是離不開這條小被子。早上一睜開眼,我最愛嗅一嗅,摸一摸,才心甘情願起床。上幼稚園前,我悵然若失,千叮萬囑它代替我照顧我的洋娃娃。放學後,我一定會先回房間告訴它我對它的朝思暮想。每天晚上,我都要抱著它才能安然入睡。我會把小被子蓋在身上,只露出圓圓的小臉蛋,聞著上面淡淡的肥皂香,就像躺在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當我從噩夢中驚醒,看到身上的小被子,我便覺得安心了許多,仿佛它有魔力,能趕走夢中的「大壞蛋」。
我愛我的小被子,它是我的好朋友。在我腦海裡,小學面試前的一晚,我忐忑不安,在床上輾轉反側,我不敢找媽媽,只得抱着小被子,向它傾訴,它用軟綿綿的身體給我温暖的大擁抱,令我心情放鬆入睡。當我默書拿到一百分時,我會急不及待跟它分享我的喜悅;當我傷心流淚時,它安慰我;當我沮喪失意時,它鼓勵我。甚至去外地旅行時,我都會對它牽腸掛肚,恨不得快些趕回家中,我的生活已經離不開這條小被子。
隨著我慢慢長大,小被子卻變小了,已經褪色了,邊角也磨破了,但我對它的喜愛卻絲毫未減。媽媽說要把它丟掉,我據理力爭才能保全它。我把它摺疊好,放在衣櫃裡,它依舊是我的「守護神」。
我十分感謝媽媽送了這個「好朋友」給我。它默默地見證了我的成長,承載著我童年最美好的回憶。我知道,無論我走到哪裡,無論我長多大,這條小被子都會一直在我心中,給我力量,給我溫暖。我一定不會忘記跟這個「好朋友」經歷的美好時光。
在這日生月異的霓虹燈叢林裏,我們手持最新型號的手提電話,卻遗忘了最原始的知足。在這物質富裕的年代,知足卻是我們最無可觸及的「物質」。無論是在人生任何階段,我們也難以解脫找到真正的知足。
知足並非放棄追求而是對擁有的珍惜與感恩。知足的人懂得欣賞生活中的每一份小確幸,無論是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起床後呼吸的第一口新鮮空氣;與朋友共渡的休閒時光 ,知足使人在繁忙和喧譁中找到心靈的平靜。真正的知足不在於擁有多少,而是在於得到需要多少後的滿足微笑;不在於徵服世界,而在於欣賞世界的美好後的快樂;不在於生命的長度而在於生命的開心密度。
知足如同一條暗線把人生的各階段串來,拼成圓滿的人生。
嬰兒階段的知足是生命最原始也是最純粹的滿足狀態。初生嬰兒不好豪宅名車,不懂社會地位,不懂人情世故。知足的僅僅是飢餓時吃到食物,寒冷時求到溫暖,有睡意時可以睡覺。對嬰兒來說,每一次為食都是生命中最值得知足快樂的時刻。這正正體驗了人類的知足泉源就是讓最基本的需求被滿足。嬰兒的知足無繁鎖的條件,而就是這種單純的知足讓他們心靈毫無負擔,可以輕易被滿足。這讓我不禁感慨知足常樂的道理就是在簡單的快樂中。
隨著年齡增長,步入中年,知足的面貌轉變為名利的獲得,事業的成就和金錢的多少。中年人習慣性地將銀行帳戶的數字與人生快樂指數畫上等號,將開心知足的源頭粗暴地量化為可見的物質與成就。人們購買奢侈品不再是為了品質和興趣,而是為了將顯社會地位;選擇職業不再是為了個人喜好,而是為了賺取更多的金錢。但是我們都知道這是虛榮心,而虛榮心是永遠都不能被滿足。它就如同一個黑洞把我們知足的小種子無情地吞掉。因此,在這中年快樂等於名利的年代,中年人不妨在事業的路途上停下腳步,慢慢真心地回望那些真正為我們帶來知足的小事:例如寒夜裏在溫暖的房間內喝上熱巧克力;一個人靜靜地沿著海邊散步;或者僅僅是案頭上的燈在有需要的時候亮起來,便會發現知足不是名利的必然結果,而是一種超越了物質精神甚至心靈上的富足。
健康的身軀逐漸消失,兒女遠走高飛離開家鄉。老年人知足的不過是平淡中的幸福。老年人經歷了人生的風風雨雨,親情,友情,愛情的多次失去與擁有,決裂與從合使人越發察覺它們潛在的意義。老年人的心境往往會更加平靜和易被滿足。這是因為他們知道時日無多,只有活在當下知足常樂才是活出生命的真諦。孔子說「知足常樂」這番话便足以證明這個道理。不要與人比較,不要思考怎樣才能令自己被滿足和開心等問題,因為你越是思考,便會越拉远了自己和滿足快樂的距離;越思考,便會越發覺得自己有很多想要的東西沒有如願得到;越思考,便會更加深地肯定自己的不快樂。對於老年人來說,知足是一種心靈上的解脫是對過去的回顧,他們在知足中更珍惜與家人團聚共到天倫之樂的時刻,在平淡中找到滿足,感受生命的圓滿。
嬰兒初啼,小手緊握,所知足的不過是溫飽;中年人在名利場上廝殺,所知足的是萬丈的財富和絕頂的成功;老年静坐,從前烏黑濃密的頭髮變成了一縷縷銀絲,父母離去的代替便是兒孫滿堂的居室,所知足的不過是平淡低調的幸福和家庭團聚。或許人對於知足的態度就如從原始河流流入大海的水,在經歷兇濤波湧後最終慢慢歸於平靜的彼岸。真正的知足永遠不能被滿足因為得到知足的人早已超了心靈和精神上的滿足,而是生命最後的昇華解脫。
每個城市都有它獨特的街頭氣息,而我最喜歡在旺角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散步。因為只有當你放慢腳步,用心感受周遭的一草一木時,才能真正領略香港這個城市的紛繁與詩意。
市井街巷彷如一部活生生的動畫,處處讓人啟示與感動。走在街上,也許你會被某一幕撲面而來的生活景象深深吸引。
比如那位肩扛著一對巨型揚聲器在街頭高聲吆喝的大嬸,她簡直就是這條街道上最為醒目的「街頭藝人」了。當她那嘹亮的嗓門伴隨著街邊小販獨有的賣力口號在耳邊響起,你簡直要被她那股純樸的生命力給震懾住。這一刻,你會忍不住被她的生活態度所感動,也許還會被那獨特的「賣力唱腔」給逗樂了。
走著走著,你也許又會在路邊的某個轉角處,遇上一位肩扛大錘、獨自在那裏表演變臉和雜耍的街頭小丑。他臉上或喜或悲、誇張的表情,看上去就像一個瘋狂的大釋迦牟尼在不斷打坐祈禱一般。而當他最後深深一鞠躬時,那轉瞬即逝的全然虔誠又讓你感受到一絲獨特的人生哲理。
如果你再走近些,也許就會在馬路邊上看到一位老人獨自坐在那裏發呆。他身上的衣衫有些陳舊破爛,頭也有些蓬亂,面目猙獰。可當他慈眉善目地注視著那些走過的孩子們時,你又會發現他眼中有著與年齡不符的純真與溫暖。這讓你忍不住去想像,這個看似瘦老的街友也曾是個孩子,是否也曾被另一位老人施以這樣慈祥的目光呢?
再往前走走,你說不定還能在轉角處遇上一位駝著背、遊蕩在街頭的詩人。他低著頭,揹著行李,隨性漫步在街上。偶爾,他會停下腳步,掏出本子匆匆記錄些什麼。你會好奇,這個街頭行走者到底在尋覓怎樣的靈感 ? 他的腦海中,又裝載了多少屬於這座城市的美好詩篇?
行色匆匆的路人匆匆走過,但這些獨特的生命卻永遠定格在街道的每一個角落。他們或喜或悲、或瘋癲或平凡,卻無一不勾勒出這片街景最生動、最美好的一面。
我總覺得,每個人面對街頭這畫卷時,心中都會泛起某種特殊的情懷。對孩子來說,這條街彷彿就是他們無邊的遊樂場 ; 對上班族來說,這條路或許只是通往辦公室的必經之路 ; 而對於那些孤單的老人們,這裡卻是他們全部的世界。
不同的人會在這塊熟悉的街景上,投射自己內心最為真實的一面。有人歡欣雀躍,有人愁眉不展,也有人無所畏懼,肆意張揚著自己的生命力。而我,就只能在這樣的街景中感受到那份獨特而熟悉的味道,一種關於生活和生命的獨特體悟。
那些活潑生動的身影成為街景中最動人的風景,也是這座都市最與眾不同的標誌。就讓我們放慢腳步,用最平常的眼光去感受這些不平凡的存在吧。
傅泇臻/男/順德聯誼總會胡少渠紀念小學
晨光初露時分,我推開紗簾,看見我最喜歡的那株花,它披着一身燦金昂然挺立,在清風中舒展葉片,恰似凝固在窗框裏的微型朝陽。若問何處能觀賞這般生機盎然的盛景?且看我那方寸陽台,正綻放着一簇用晨光鑄就的黃金希望 - 向日葵。
其花盤渾圓飽滿,猶如精工鍛造的金盞,翠莖挺拔似碧玉雕琢的庭柱。微風過處,層層疊疊的金瓣翩躚搖曳,恰似霓裳羽衣迎風舒展;雨霽初晴時,晶瑩露珠在絨毛密布的葉片上滾動流轉,折射出七彩斑斕的光芒。最令人稱奇的是它那追日逐光的本能,這猶如在生活中追求希望的可貴精神。此外,它在破曉時分向東方虔誠致意,在暮色蒼茫時又朝西方依依惜別,這般守時守信,真堪稱是忠貞的時光守護者。
「簌簌——簌簌——」這般清音雅韻,可是綠葉在低吟淺唱?非也,實乃清風徐來,與之琴瑟和鳴!我情不自禁伸手輕撫,莖幹雖略顯粗糲卻透着融融暖意,恍若外婆那佈滿歲月痕跡的掌紋;花托底部密佈的細刺,輕觸時帶來微微酥麻,惹人會心一笑。猶記那場狂風暴雨後,我驚見其莖稈上赫然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痕,然它竟能自強不息,於廢墟中重振雄風,這份堅韌不拔的氣節,令我不禁肅然起敬。
盛夏晌午,向日葵散發着清雅脫俗的芬芳,混着馥郁醇厚的泥土,儼然天地調製的天然香露。媽媽採擷成熟的花盤,剝出粒粒飽滿的葵實。「咯嘣!」齒尖輕叩的剎那,甘美鮮香的汁液迸發,它的默默奉獻更帶着回味無窮的陽光滋味縈繞了我們的舌尖。在去歲的寒冬裏,我們更將部份種子埋入冰封雪裹的盆土,當時爸爸說:「再嚴酷的霜雪,也凍不住那生生不息的發芽渴望啊!」
向日葵從不嫌棄環境欠佳的立足之地,無論是狹窄的瓦盆,還是烈日炎炎的氣溫,又或是風吹雨打的天氣,總是正面默然地承受。上月我因考場失利而淚如雨下,於是奔至陽台,卻見它在殘陽中傲然挺立,花瓣上懸掛的雨滴宛若晶瑩剔透的淚鑽。我霎時頓悟:原來它也會痛,只是選擇將傷痛淬煉成永不言棄的正能量吧!
如今每當陰霾密布,我總要摩挲口袋中的葵籽——這彌足珍貴的饋贈,盛滿了發人深省的生命箴言。這流光溢彩的小太陽啊,感謝你教會我處變不驚的智慧,也讓我學會了無私奉獻和樂觀堅毅的生活態度啊!看!向日葵此刻又在微風中搖曳生姿,那燦若朝霞的黃金笑靨,多麼像一個永不言棄的約定呢!這分明是與天地立下了矢志不渝的誓約啊!
西班牙奔牛節是全球最有名的傳統節日之一, 每年七月都會有近百萬遊客如潮水般湧入參加, 成為西班牙文化的重要象徵。然而, 隨著社會的進步, 文化的保護和動物權益之間的爭議, 形成現在社會中的一個難題。
奔牛節最初起源於宗教活動, 並隨著時間演變成一個結合宗教、文化和娛樂的盛大慶典。它的高潮是“奔牛賽跑”, 參加者會穿著傳統的白色服裝加紅色圍巾和公牛們在城市街道上奔跑。這樣的活動不但考驗了參加者的勇氣和速度, 更形成一種社交媒介, 加深人們認識這項傳統。
奔牛節對當地社區來說是別具意義的, 它不僅促進了社區的凝聚力, 使居民與遊客共同參與, 形成獨一無二的文化氛圍, 更增強人們的歸屬感。與此同時, 亦為當地帶來明顯的經濟增益, 因為大量遊客的到來, 這不止推動了旅遊業的發展, 更帶動了餐飲、零售等相關行業的繁榮, 成為當地經濟重要的一部份。
然而, 在這個世界上, 任何事物都有其利與弊, 彼此相伴而生。奔牛賽跑中, 公牛常常面臨著極大的壓力, 許多公牛在奔跑的過程中受到驚嚇而受傷。而為了驅使公牛, 工作人員更會用利器或電擊器, 進一步加深對公牛們的傷害。而公牛在奔跑時面對擠擁的環境及大量人群的噪音, 對它們的身心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 嚴重時更會導致死亡。
這種情況終於引起了廣泛的關注, 很多人呼籲應該要對這項傳統進行改革, 以保障動物基本的權益。亦有人批評這種活動是對動物的殘忍, 認為應該被取代。人類的享樂是否值得以動物的痛苦作為代價? 很多動物權益倡導者認為, 動物是有感知能力的, 應該受到尊重和保護, 而不單是人類的娛樂工具。
隨著人們對動物權益認識的不斷提升, 在動物園和水族館展示動物開始受到質疑, 其目的是否真的為了教育和保護? 還是只是為了滿足人們的好奇心? 因此, 越來越多的動物園和水族館開始探索更為人道的代替方案, 例如保護區和野生動物救助中心, 這些地方更為注重動物的自然行為及生活環境。
幸運的是, 西班牙部分地區已經開始禁止或限制類似的活動, 某些城市已經開始舉辦以文化為主題的活動, 取代傳統的奔牛賽跑, 這些改革後的活動仍會保留節慶的氣氛, 但不再涉及動物的參與。如何平衡文化保存與動物福利是一種挑戰, 未來的發展仍然需要各方面共同努力, 以避免兩者的衝突。只有在尊重文化傳統的同時, 又關注動物的權益, 才可以實現真正的和諧並存。未來的路就在我們的腳下, 讓我們共同努力, 為文化的延續和動物的保護尋找新的出路。
黑暗依舊籠罩著,這片鳶尾花田在黎明前呈現出一種接近墨色的深紫。一老一少靜立在田埂上等待著。
「嘰喳——嘰喳——」
一聲鳥叫撕破了寂靜,第二、第三聲,一直吵著,吵到整個天空都在迴響著那清晨的鳥鳴。我搓搓冰涼的手,疑惑地看著正在架起畫板的父親。寒風刺骨,他卻悠然自得地調著色料,好像這寒風和他無關。
他沒有回頭,筆尖已經在畫布上游走,慢慢開口「孩子,微風雖然刺骨,但當朝霞冉冉升起便驅散了黑暗、寒冷,難道這不值得紀念嗎?」
當那抹金黃從他的筆尖綻放時,天邊果然開始滲出一絲暖光。光明如潑翻的鎏金,緩緩鋪滿整片花田。我屏息看著黑暗節節敗退,看著父親用畫筆截取這一刻的永恆。
年少時,家中的牆壁就是父親的畫布長廊。每幅畫都是一段記憶:朝霞初升希望如何為天地啟明;夕陽遲暮遺憾又如何將雲霞浸染——日月更替訴說著每段高低起伏。
直到歲月開始在他的鬢角作畫,花白逐漸覆蓋了墨黑。那雙曾穩健的手開始顫抖,畫布上的線條變得猶豫且曲折。我看著他與顫抖的手在抗爭,看著未完成的畫作上不該存在的瑕疵。
於是相機成了我認為的解答。
「爸,你看,這樣就能永遠留住最美的瞬間。」我示範著按下快門,咔嚓一聲,將窗外的夕陽收入方寸之間。父親笑了,眼角皺紋堆疊成欣慰的弧度。但在那聲快門響起的剎那,我彷彿聽見了什麼破碎的聲音——也許是畫筆被擱置的嘆息...也許是夕陽西下時畫作遺憾的落幕。
牆上的畫作逐一被照片取代。那些父親親手繪製的畫作被仔細捲起,收進房間的角落,塵封成記憶。
年華似水,奔流不息。再次注意到時,父親已經需要倚靠輪椅行動了。
「爸,新年快到了,我推您到花田看日出吧?」我坐在他膝前,想要彌補什麼。他搖頭,手扶著輪椅的把手上,眼裡卻是那已經再也無法用身體走入的花田。
自從成家後,我回鄉的次數逐年減少。直到那年春節,帶著孩子回到老宅,推開門揚起的灰塵在陽光下飛舞。
照片蒙塵、畫框積灰。推開父親的房門,卻看見畫架依然支在窗前,正對著那片鳶尾花田。畫板上是一張泛黃的畫紙,上面是未完成的日出——金黃的顏料永遠停留在花海上方一寸的地方。
冷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動了畫紙,也吹動了時光。剎那間我彷彿又站在父親身邊,看他用畫筆記錄永恆。
我望著滿屋子的畫,塵封的記憶似乎如流水稍縱即逝,又如拼圖一樣匯聚,依稀中我彷彿看見父親站在畫板前朝我微笑地伸出手。
「爸爸……」我輕聲對記憶中的他說,「讓我帶您去看日出吧。」
如今輪到我為他,完成這幅永遠的日出。
《夏日記憶》
夏日的香港,總是帶著一股黏膩的熱氣,陽光像金色的絲線,穿過高樓的縫隙,灑在行人匆匆的街道上。我喜歡夏天,不是因為它的熱情,而是因為那些與家人共度的時光,像微風一樣,輕輕拂過心頭,留下溫暖的痕跡。
記得那個夏天的午後,陽光懶洋洋地斜照進我們的客廳,空調低低地嗡鳴,卻掩不住窗外蟬鳴的喧囂。爸爸提議去離島走走,說要逃離城市的喧鬧,找一處清靜的地方。我和妹妹對望一眼,雖然嘴上抱怨著「熱死人了」,心裡卻早已雀躍。
我們來到長洲,島上的空氣帶著海水的鹹味,陽光在海面上跳躍,像碎金般閃耀。爸爸牽著妹妹的手,走在前面,媽媽則在一旁細心地幫我抹防曬霜,輕聲叮囑:「小心曬傷,記得戴帽子。」她的聲音溫柔得像夏日的海浪,拍打在心上,讓我感到一陣安穩。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這些看似平常的叮囑,竟是家人愛的細膩表達。
我們在海邊租了單車,沿著小路騎行。妹妹年紀小,騎得歪歪扭扭,爸爸總是放慢速度,守在她身旁,笑著說:「慢慢來,跌倒了有我在。」我看著他們的背影,陽光在他們身上勾勒出金色的輪廓,心裡湧起一股暖流。或許,這就是家的感覺——不論我走得多快或多慢,總有人在身後默默守護。
傍晚時分,我們在海邊的餐廳坐下,點了幾道簡單的海鮮。桌上的炸魚柳冒著熱氣,蝦球鮮甜得讓人滿足。媽媽夾了一塊魚給我,笑說:「多吃點,你最近瘦了。」爸爸則在一旁跟妹妹鬥嘴,逗得她咯咯笑個不停。海風輕輕吹來,夾雜著鹹味和笑聲,我突然覺得,這些平凡的瞬間,竟是如此珍貴。夏日的陽光不再刺眼,而是溫柔地包裹著我們,像一個無形的擁抱。
吃完飯,我們沿著海灘散步。妹妹撿了一枚貝殼,興奮地跑來給我看,說要帶回家做書籤。爸爸和媽媽走在後面,低聲聊著什麼,偶爾傳來笑聲。我轉頭看他們,夕陽在他們身後暈染出一片橙紅,像是為這一刻畫上了完美的背景。他們的頭髮已被歲月染上幾絲銀白,但笑容卻依舊年輕。我突然有些鼻酸,想起平日的自己總是忙於學業,忽略了這些溫暖的瞬間。
回到家後,妹妹把那枚貝殼小心翼翼地放在書桌上,說要留作紀念。我看著那小小的貝殼,彷彿看見了那個夏日的長洲,看見了爸爸的笑容、媽媽的叮囑、妹妹的笑聲。它們像夏日的微光,靜靜地照進我的心裡,讓我知道,無論世界如何喧囂,家永遠是我最溫暖的港灣。
夏日終會過去,但這些與家人共度的時光,卻像海邊的貝殼,經得起歲月的沖刷,永遠閃著溫柔的光芒。我想,感動不需要驚天動地,它藏在生活的小細節裡——爸爸的守護、媽媽的關心、妹妹的笑聲,還有那個夏日午後的陽光,輕輕地,將我們的心連繫在一起。
负手东篱,闲眺秋英。像一片质地蓬松的云朵,附着亮色。花床略显凌乱,你追我攘的红与白,又像凋落的粉笔屑。
家乡的山坡上亦有波斯菊,枝叶扶疏,形态较小。盛夏时节,特别是清晨,薄雾盈睫,空气犹如一掬凉水。
曾听山下老人说,他和妻子是在波斯菊盛开的六月结婚的。当时岁凶,饥馑遍地,所以没有宴席,只有一纸婚书。他又不想辜负良辰,于是早起上山,亲手拔下一株株鲜红的波斯菊,用银针来回刺进毛衣,缀满花香。新娘回身看见,感动不已。结果两人都忘记了那一天是否真的饥饿。
随后,两人煎花为食,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孩子落地,哭了、笑了,他们也跟着哭,跟着笑。宁愿心痛的是自己,也不要看见对方难过。所谓眷侣,大概如此。
可惜花残叶落,荣枯有时,妻子死于第三个六月。波斯菊依旧盛放,而那领花衣早已腐朽积尘,面目全非。
不,她不是死了,只是变成了一株波斯菊。她在等他,他要寻她。
从此他留着那一份感觉,换取终生的鲜艳。直到某年,他与妻子长眠,再为她奉献深情与陪伴,奉献永不消逝的花与六月。
诚然,好景当付好句,良缘当配良人。如果不是,该多遗憾!
「乾杯!」玻璃杯互碰的聲音清脆悅耳,而隨著一杯杯啤酒下肚,我們的臉上也不知不覺間泛起紅暈。
「哎,不如我們年尾一起去台灣吧?」歡聲笑語間,氣氛恰到好處,好友的邀約也恰逢其時地出現,一切都是那麼的理所當然,可我卻不如表面般安定。
「年尾麼……」我訕訕地笑了笑,沒有作聲。
聚餐結束後的這個夜晚,我獨自走在十月的街頭上,在秋風中緩步,在思緒中迷路。
「年尾的我又會在哪裏呢?」
微風吹落了街道上楓葉,棕色的星星點點在暮夜中零散地飄蕩著,有的落地,有的飄向了未知的遠方。
我想若干年後,我或許會停留在這裡、落地生根,也或許會遠航至南方的另一邊、探索未知;或許會是按部就班地讀著自己擅長的科目,也或許會冒險地挑戰嶄新的道路;或許會很快樂、很滿足,也或許不會。
落葉離了根,誰又知道它會往哪裡去呢?
「叮——」
手機屏幕亮起又熄滅,一則則訊息不斷彈出,剛剛熟絡起來的大學朋友們在群裡仍熱情不歇、火熱朝天地聊著。相識是一種莫大的幸運,大家彼此靠近著,為每一個共鳴而歡呼,可每當大家提起筆書寫著共同的未來時,我在當中總有些無措,有些無奈。
秋風輕柔地從我耳邊掠過,凌亂的青絲隨風揚起,我看見一片單薄的楓葉在空中緩緩落下、落到了馬路邊的草叢上。那片落葉虛虛地停靠在草叢上,黃綠相間,它在其中並不是那麼的突兀,甚至一晃眼便找不著了,可待風一吹,一切都便現了原形。
「沙沙——」
寂靜的夜裡,似乎忐忑的心跳也能被聽見,我踏著地上零落的落葉,思緒隨風而飄散。
夏去秋至,我看著樹上葉子由淺至深,看著它們慢慢老去,看著它們如傀儡般可悲的一生。當擺動的弧度由風撥動、落下的軌跡受風擺佈,它們,又會不會感到不甘呢?
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越過一棵又一棵的槭樹,抬頭望去,樹葉在月亮的映照下顯得尤其黯淡,它們在夜裡晃動著、悲鳴著。恍惚間,我似乎看到一片落葉在雲朵之下旋轉、舞動著,落下又揚起,在空中漸漸化為一雙若隱若現的翅膀,逆著風、朝著未知的遠方飛去。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歲月匆匆,滄海桑田,最後陪伴家人走過人生旅程的日子,留下的,是美好的回憶,還是傷感的遺憾?俗語説:「有心不怕遲,珍惜要及時。」最後陪伴嫲嫲走過人生旅程的日子,這段回憶依然繚繞在我的腦海當中,至今仍然令我歷歷在目。在萬籟俱寂、寂靜無聲的夜空裏,在我抬頭仰望星空之際,一顆流星劃破夜空,我心中不禁忖着:是您嗎?一想到此,心中醞釀已久的淚水早已潸然淚下。
我三番四次地抬頭仰望,彷彿在浩瀚無垠星空中尋找嫲嫲的影子,只因她曾經對我説過:「小東,若果我有一天不在了,你只需要仰望星空,便可以感受我的存在,我會一直看着你的呢。」長大後,雖然不像小時候那般的柔嫩無知,但我仍然相信嫲嫲善意的謊言,她是那麼的慈祥和溫暖,這亦大抵是成長的無奈。
人生中,又有幾何真的會對一件死物念念不忘?有的,那種既深若淺的感覺,最讓人忐忑不安,但又感到絲絲溫暖。每當回想,總想着念念不忘,必有迴響。這件玩具不時地縈繞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至今仍然令我難以忘懷。它就是兒時,嫲嫲留給我的唯一玩具——豬仔公仔。
時光飛逝,往昔不繼。還記得在兒時某個寒風凜冽的晚上,那天爸媽工作一如既往地繁忙,不能常伴在側,伴我入眠。漆黑裏,家中「滴答、滴答」的鐘聲,彷彿凝固了那萬籟俱寂、寂靜無聲的夜晚。我,只好獨自入眠。我緊緊的抱著它,與它傾訴心事,希望能抓緊漆黑中的一絲光明,驅走心中的怯懦。自此之後,每當爸媽工作繁忙,我至少也有一個「親密好友」,彷如當初嫲嫲在床邊,與我訴説無數個夜晚的枕邊故事,那樣的舒服、安然如故。
親情就像滋潤萬物的泥土一樣,在我們的成長路上提供連綿不絕的養分,最終,使我們茁壯成長。看着病床上嫲嫲斑駁的皺紋,不禁慨嘆,倒抽一口涼氣。原來,每一個人也逃不過年華老去的命運,我們唯一可以做的,也只有好好地活在當下,珍惜身邊的每一個人。沒有了他們,我們就像荒漠中的沙子一樣,暗然失色。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我當然明白,生老病死乃是自然定律,但真當經歷的時候,還是會充滿萬般的無奈與不捨。在醫院最後陪伴嫲嫲的時光,即是我在她床上淚流滿面,她還是充滿笑容地撫摸着我的額頭,彷彿病魔從沒有在她身上進行慘無人道的折磨。在拔下她的維生器時,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一片荒涼,與她的各種回憶亦走馬燈般,一瞬即逝。
長大了,每當深夜,説已經不用在枕邊放下一個柔軟的公仔,我看着天邊的繁星時,那一張張恍如嫲嫲的笑臉,如星星般璀璨,一早已經融化了我那冰冷、害怕的心。雖然這只是一件玩具,但的確,意義重大,至今仍然令我歷歷在目,彷彿昨日就在眼前。
我明瞭「親情難能可貴」的道理,倘若親人離我們而去,才懂得珍惜,就後悔莫及。與其力挽狂瀾,倒不如及時珍惜。電光石火間,誰也無法捉緊時間的流逝,我們更應要珍惜對方,盡一點孝心,共聚天倫之樂。「歲月不待人,珍惜須及時」當我們每次遇見長輩時,應珍惜與他們相處的時光,並噓寒問暖一番。但願我們都能活在當下,珍惜身邊的人,不用經歷失去最親的錐心之痛。「珍惜眼前人」並不分時間、年紀,我們應無時無刻地珍惜對方。
這條街,是一條褪色的布帶,靜靜纏在市區喧囂的邊緣。我每日放學必從其間穿過。街角第三盞路燈下,總坐著一位補鞋的老人。他的攤子是吱呀作響的木頭車,車上掛滿了皮料、線軸和等待修補的鞋。他總是埋著頭,彷彿他補的不是鞋,而是光陰本身裂開的縫隙。
起初,我並未留意他。在香港的生活中,快得讓人無暇顧及街角的身影。像我這些穿著校服的青年,腦海裡裝的是公式與未來的海洋。鞋破便棄,從不在意磨損。
直到那個雨後的黃昏,我新買的鞋竟然鬧起了分家。 同學的笑語聲漸遠,我在潮濕的街上踟躕,目光唯有那第三盞路燈。我帶著慚愧走向這個我從未駐足的一角。
他抬起頭,臉色古銅,滿是皺紋,唯有一雙眼睛清亮。他接過我的鞋,沒有詢問原因,只是細細檢視,像老中醫一般。「後生仔,行路急,鞋就容易傷。」
我蹲在一旁,看他如何運針走線。那針是鐵的,線是浸過蠟的麻,堅韌無比。他的動作輕柔而精確,沉悶的聲響中,我感受到了一種工整的誓言。
等待的時光漫長而安靜。車上那些等待救贖的物件沾了泥點、磨去一半的鞋,都攜著陌生人的故事。我問:「你做這行很久了?」
「久嘍,」他微微一笑,「久到這條街的磚,我都數過一遍。」他說他從內地來,在這盞燈下,一坐就是三十年。他見過街的繁華與落寞,補鞋不難,難的是懂鞋。「鞋啊,最曉得人的辛苦。」
我心中一震,從未想過這無言的器物竟是最忠實的記錄者。我們總以為自己在駕馭著鞋,卻不知心緒反而塑造著鞋的模樣。
鞋補好了,比原來更結實。我付了錢,道了謝,穿上後感到安穩。從此以後,每次經過那盞路燈,我都會朝他點頭。有時他忙碌,有時閒坐望著街景。我開始留意這老街的其他「醫師」,他們彷彿是城市的「黏合劑」,默默修補珍貴的痕跡。
期末考試前,我再次經過,燈下卻空無一人。旁邊雜貨店的老闆告訴我,他病了,回鄉下休養。我在那盞熟悉的路燈下,心裡空了一塊。老街依舊,但世界失去了一個支點。
我低下頭,看著腳上已修補好的鞋,它載著我走過教室和無數尋常的日子。那細密的針腳,不僅縫合橡膠與帆布,更像無聲的箴言,縫在我十七歲急急向前的時光裡。
我明白,他補的何止是鞋。他教我們這些新一代,懂得「使用」的深情,珍視「修復」的尊嚴。在這座永不疲倦的城裡,總需要一些人,守著一盞燈,用樸素的方式告訴我們:前行固然重要,但懂得為何而行,與誰同行,或許是更深的學問。
那盞燈,那個老人,成了我高中時代最沉靜的一頁教科書。
當我看到〈射雕英雄傳〉,我不禁想起那天——沒有網絡的一天。
那日,我剛起床就立刻拿起手機來,按一按手機開關按鈕,怎料屏幕一閃動,便響出「聖旨到!聖旨到!」的訊息提示音效,然後「彈出」一個「今天是沒有網絡的一天」的訊息提示。那一刻,便與天上打雷一樣,驚動了我,我心想:怎樣才能解悶?我百思不得其解。於是,我便往街上漫無目的地走,突然,我看到對面有一座寫有「中央圖書館」的高樓大廈,我便心生一計,那是甚麼?就是我決定了前往圖書館看一看。
我到達圖書館後,吸引我眼簾的是印有八五七編號的小說——〈射雕英雄傳〉,他記載了主角:郭靖和黃蓉如何相遇,並得北丐洪七公指點。當我看得全神貫注時,我才想起圖書館將於下午六時關閉,而那時已經是下午五時三十分,我連忙去借閱其他圖書,有的是冒險類型,有的是尋寶類型,有的是科學類型等。我匆匆借了幾本書,然後到近處的餐廳用膳。我一邊吃食物,一邊看書,吃得津津有味,同時也閱讀〈射雕英雄傳〉閱讀得格外入神。
用餐後,我乘搭公共小型巴士回家。平日我在車上總會瀏覽互聯網、玩網上電子遊戲,但現在沒有網絡,我只好無奈地觀看風景。本來我感到十分沉悶,但當我專注地留意時,我便感到非常驚奇,因為當我細心觀賞車外風景的時候,才發現很多奇特的事情,例如路上對面逆線行車線出現交通意外,雖然沒有傷亡,但其中一輛車車頭極度凹陷,難以修復。我在另一邊也看到一輛前往機場方向的車輛,如一架高速行駛的列車,以光速駕駛,萬分危險,看得我手掌全是冷汗。
我在沒有網絡的一天領悟不少,原來每日生活並不只是網絡或互聯網,也可以欣賞周圍的風景及閱讀不同種類的課外書。你說說看,這難道不是獲益良多嗎?我也會延續沒有網絡的體驗,開始我的閱讀之路。
禮物,是裝在精緻包裝裡的驚喜。然而,在我十三歲那年,我收到了一份最不像禮物的禮物—— 一本滿是磨損、紙頁泛黃的字典。它靜靜躺在爺爺手中,像一塊被時光浸透的老舊磚石。
這本字典是爺爺十三歲開始擁有的。字典的封面早已褪色,翻開內頁,裡面寫滿密密麻麻的註解,我勉強接過,一股嫌棄感油然而生。 這算什麼生日禮物?現在科技發達,在智能手機的幫助下,瞬間就能查閱所有字詞,這破舊的字典簡直像從垃圾桶撿來的。同學們的禮物都是電子產品、限量版文具,而我手中的「禮物」卻如此寒酸,於是我隨手將它扔在垃圾桶旁,彷彿這樣就能將那份尷尬與失望一併丟棄。
幾天後,在一個為課業煩惱的深夜,我正在準備一份文言字詞的口頭報告,網絡資訊雖多,但解釋千篇一律,每個選項都不錯,但總覺得有點瑕疵,卻怎樣想都想不到問題在哪裏。那一瞬間,目光不經意瞥到躺在垃圾桶旁幾乎要扔掉的那本字典。內心有點掙扎,在一股莫名奇妙的心念驅使下,我終於把它撿起。
抹去上面的薄塵,那陳舊的氣味再次撲鼻而來,這次我沒有選擇放下,隨機翻開一頁,是「力」字,在一旁可以看見那褪色青藍的筆跡,寫著力量、氣力、能力、功力、武力和盡力等解釋。我用指尖輕撫著那凹陷的字跡,那觸感如電擊般讓我心頭一顫,眼前彷彿呈現爺爺當年挑燈夜讀,研究字典的情景……
後來爸爸告訴我,這本字典是爺爺小學畢業時,老師送給優秀學生的唯一獎品。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它是一柱光,爺爺每天努力鑽研它才能自學初中語文課程。靠著它,爺爺在耕田上教鄉親們認字;靠著它,爺爺寫出了第一封改變命運的求職信。因此,爺爺視這本珍貴的字典為傳家之寶。
我聽著,喉頭一陣哽塞,原來我輕蔑拋棄的,竟是一段如此沉重的過往。爺爺將這本字典視若珍寶,不僅因為它曾照亮他年少時求知的道路,更因為它承載著那個年代裡,一個窮孩子對「讀書改變命運」最誠摯的信仰。如今,他將這份信仰,連同這本字典,一併交給了我。
那一刻,這本看似破爛的字典在我眼中徹底蛻變。它不再是一件該被嫌棄的破舊物品,而是一部沈甸甸,跨越三代人努力承傳下去的「歷史文物」。如今的我靠它讀懂文字背後的意義,靠它領悟爺爺鍥而不捨的意志,更靠它激發好學的上進心!而那一張張泛黃的紙頁,承載的不僅是爺爺的精神,更傳遞了上幾代人的溫暖和力量。我終於懂得,有些禮物,必須用心靈的溫度去開啟和感受。
指尖再次撫過字典上深深淺淺的藍墨與凹痕,我彷彿觸碰到爺爺十三歲時的夜晚——那個在油燈下,一字一句用力將希望刻進紙裡的少年。這份禮物不再是一件破舊物品,而是一把沉默的鑰匙,為我打開了一扇通往過去的門。我看見的,不僅是文字的解釋,更是一段用勤奮與堅持寫成的生命故事。那些泛黃的紙頁,彷彿有了溫度,將隔代的期盼與力量,靜靜地沁入我的掌心。
我終於懂得,這世上最珍貴的禮物,從來無需華麗的包裝;它往往樸素如磚石,卻能在你願意理解的那一刻,為你築起一座精神的燈塔。
《催花》
早春的雨將百花喚醒,也催促了一株眷戀冬天的梅花死去,將韶華的悵惘彈破,灑遍我的心田。
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春雨是在家鄉,大概是三年前,那時我十二歲,拿著大包小包,和母親一起,從西九龍站乘坐了八個小時才到達紹興南站,車程很長,窗外的景色由灰濛的大廈,到成了一片油綠,彷彿將鄉愁暈開,幻化成春草萋萋,在綿延不盡的草地拖曳出一片春意,直至目極之處。
到達車站時,天色已晚,過關後要待親戚來接我們,再乘一個半小時的車程,才到達村口。孟浩然曾遊越地,亦為此賦過不少古詩,當中有一聯提到我的故鄉[晴山秦望近,春水鏡湖寬。] 我的村名正是叫秦望山村,座落於秦望山山腳,相傳秦始皇曾登之以觀東海。我所在的地區名為十里筠溪,雖地方偏僻,但從這四字中仍能品出一股淡淡的詩意,得以將村落與村外的高速公路分隔開。
其實此等鄉村地方別的不多,有的是時間,這是很奇妙的感覺,我在香港沒有感受過,有時聽聽鳥鳴,看看山嵐,已是傍晚,但有時睡著了,一醒來,雲邊已染上一抹橘黃。母親的聲音傳來,[兒子,吃飯了,今天有荀乾湯和艾糕,再不下來就涼了] 轉頭看去,灶台的炊煙裊裊升起,溶溶暮色似是能將時間與空間的邊界盪開,化成一條小溪,遊着歡笑,慨嘆———温暖。
通常下過雨後,會有不少青蛙或蟾蜍聚集在溝渠,那時的我拿著一柄葵扇,把扇墊在牠的底部,企圖把牠拿起好好端詳一番,驚喜的是,竟然成功了!於是我就這樣把牠一路帶回家,再放回小溪中。其實若以中學生來說,此等行為有些無謂,甚至幼稚,但長大後回到同一位置,站着的腰已彎不下去,而看著渠中的眼眸,只有細菌和污穢。伴著聲聲蛙鳴,我看到那名孩童正拿著西瓜,坐在田裏,風吹垂髫,他發出幾聲爽朗的笑聲,高歌而去,他唱甚麼已不重要,只知道悠悠歌聲中,我們又懵懂地長大了,而那孩童所騎的青牛,已然遠去,那些溝渠青蛙我也再沒有拜訪他們。
我喜歡看雨,有時,我會到門前的小溪閑坐,那裏有一個小平台,只要將一張躺椅放在那裏,點燃一縷檀香,隨著暮色如煙,你會看到一條橙黃色的溪,逶迤不斷。當點滴落下,插秧的老伯放下秧苗,抬頭閉眼,任由衣衫印上斑斑水跡,也猶自佇立。出於好奇,我也走上前去,一起感受,煙雨中,有那麼一兩滴,沒入口中,細味,只嘗到那股青春的茫然,和一股帶有泥土腥味的生命力。
我也愛聽雨,但不是嘈切的雨,而是[疏雨滴梧桐,微雲淡河漢] 的輕愁,逸趣,但你豈能控制雨水?你可以做的,只是任由它灑遍你的生命。
回想起這個橡皮擦的模樣,它好像有些磨損,但它從未遺失過。當我無意間留下疏漏時,它總是提點我,提點我不要忘記為人的根本。它也許平平無奇,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守護好它。不能要求所有人都珍惜自己的「橡皮擦」。可是唯有我的那個,我希望它能永遠存在。
同事先後離開,窗外下起了雨,燈光未明又暗,只有我看着這死寂又厚重的文件,陷入了一段深沉的掙扎。深呼一口氣,今日黃昏時那段情境,又在我腦中重映。臨近下班時間,總經理笑意盈盈,將我叫入辦公室:「晚上你留下『修飾』一下這文件,只需輕輕一擦,組長就是你了。」彈指間他便將這筆灰色交易輕易說出,拍了拍我的肩,彷彿真的只是輕輕一擦。
混亂的思緒將我的理智壓倒,外面的雨越下越密,快要看不清窗外景色。我的理智焦慮奔走,我不知道它要去往哪裏,也不知道我還能否束縛它。拳頭越握越緊,最後只能化成重重一擊落在辦公桌上,桌面微微震動,筆盒中那個不起眼的橡皮擦,慢慢從中翻滾出來,黑暗的辦公室只有我一人。
橡皮擦剛好滾落在光源下,枱燈只好順便照亮我倆。它就算時過多年,仍然潔白無瑕。恍惚之間,勾起了一段中學的舊時光。
那是中學默書時,我舉手承認自己漏寫了一行,而別的同學卻偷偷補寫。我選擇說真話的行為,反而被他們嬉笑:「都中學生了,這麼小的事還要說?」聽畢,我心中有一絲遲疑。此時,林老師走向前送給我一塊橡皮擦,它雪白、又方正,就如同當時的我。她又拍了拍我的肩,說道:「橡皮擦是用來擦去錯誤的,你做得沒錯!」
同樣都是拍肩,一次是對我的肯定,另一次又是什麼呢?辦公室內安靜、空曠,外面的雨滴一點一點,似是滴在我心頭,如坐針氈。
橡皮擦是為了擦去錯誤的,而非初心。高樓林立的城市映出絢麗的燈光,透過印著雨痕的玻璃,化成光斑散落在文件上。但一角的橡皮擦依舊潔白,泛着暖白的光,叮嚀着我不忘初心。斟酌良久,我終究還是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將橡皮擦收回筆盒中,窗外的景色再次清晰。
第二天,我鼓起勇氣,以委婉的方式拒絕了經理。當我推出房門時,手中緊握着的橡皮擦依然存在。雖然,橡皮擦多年以來一直在筆盒中,被越磨越小,但它會成為我的一部份、我的根本,它永遠都會在。
「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出自《論語·學而篇》,講述了君子須注重根本,只有根本建立平穩了,道才會自然產生的道理。我放棄的不是機會,而是一次錯誤;我抓住的不是橡皮,而是一顆初心。只要樹有根、人有心,橡皮擦會是提點你的工具,而真正的初心需要你自己守衛。
每當我看見那被陽光照得金光閃閃的大海花,我的心便不由自主地飛回到我住了十一年的家鄉。
初到香港時,我是一位插班生,人生地不熟。然而老師和同學都十分熱情,樂意與我聊天、交朋友、一起玩耍。雖然他們的普通話不算標準,但依然願意分享生活中的點滴,讓我感受到溫暖與陪伴。
如今,我離開家鄉已快一年了,可在夢裏,總會浮現那片熟悉的海。清晨,當太陽冉冉升起,我推開窗戶,清涼的海風撲面而來,夾雜著漁民生活的味道。我深深吸一口氣,那魚腥味裹著陽光的氣息,順著鼻子鑽入肺中,仿佛我又回到了家鄉。這裏的風好似在與沙子談話,把沙子惹得沙沙作響。
我的家鄉在廣東省惠州市。這裏有許多習俗,其中最隆重的便是每年農曆三月二十三的媽祖誕。人們會舉辦為期三天的祭拜活動和盛大的文化旅遊節。媽祖佛像被恭敬地安置在市中央,十二至二十歲的青年和兒童都要參加遊走,為非遺文化增添一道亮麗的風景。每個人都要祭拜媽祖,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身體健康。漁船上會寫上「魚蝦大勝」,象徵每次出海都能滿載而歸。在媽祖誕辰之日,我們還會唱起漁歌,並展示漁家服飾與裝飾,讓更多人了解漁家文化。
這就是我的家鄉——一個承載着非遺文化的地方,也是我日夜思念的故鄉。
海面上閃閃發光的金色光芒,把我的眼睛照得目眩,讓我從思緒中回到現實。啊,那熟悉的漁歌,那充滿自由氣息的海洋,我何時才能再回去呢?
燦爛奪目的煙花此起彼落地綻放於黑黝黝的蒼穹,亮起了除夕倒數者的眼眸。那皎潔如玉的月亮一直懸掛於空,與稍縱即逝的煙花形成了對比。這時,四方傳入耳際的是人聲鼎沸的閑談、無牽無掛的笑聲及高聲刺耳的歡呼。外地那刺骨的寒風忽然拂面而來,在肌膚上印下凹凸不平的足跡。雖然天氣較冷,身旁卻有多不勝數的人讓身體感到和暖。目睹大家都陶醉在歡樂中,心裏凝結著的寂寞緩緩地溶解,感到了一股如潺湲水流的暖意流淌在心中。
期待已久的倒數終於開始,如雷貫耳的聲音從廣播系統響出:「三⋯⋯二⋯⋯-⋯⋯」眾人異口同聲地大喊「新年快樂」的祝福,然後與親友相擁,欣賞色彩斑斕的天上之花。此時,頓覺身旁的人都是扶老攜幼地享受著天倫之樂,自己卻孑然一身,一絲熟悉的悽然寂寞再次湧上心頭。身前一位牽妻抱子的中年男士正對兒子說:「希望你長大後仍會與父母一起過除タ、看月亮。」那個小男孩笑容可掬地脫口而出:「那當然!」
那當然⋯⋯ 曾經,我也是這樣跟父母說的,答應他們一家永遠會無缺團圓。後來,卻為了更厚的俸祿而遠走高飛。我就像天上的煙花一樣,迫不及待地想綻放光芒,遺留月亮獨自守著黑色的夜幕。這時,腦海如菲林相機驀然浮現出告知父母自己要離國工作的一格格碎片。記得當時自己感到非常內疚,一直害怕父母的反應。我心想他們必會因為我拋棄親人,違背諾言而感到慍怒。意料之外,他們得知消息後卻露出燦爛如月的笑靨,欣慰地恭喜我終能在事業上更上一層樓。而且,他們感到憂慮的並不是家人能否團聚,而是我能否在虛幻如煙花的功名利祿面前秉持初心。
父母,他們從不祈求我為他們付出更多,卻默默地如煙花燃燒自己,好讓我能熠熠生輝。父母⋯⋯他們正在做什麼呢?他們是否在細心聆聽收音機播放外地的天氣報告,擔憂著女兒會否着涼?抬頭仰望那皎潔如玉的月亮,像眉毛一樣彎曲而缺乏大半,彷彿在諷刺我們一家的離散,呼喚我趕快乘風歸家。心中浪潮澎湃,波濤洶湧地衝擊心岸,使我無法仰望着月亮。
轉移目光,看着眾人興高采烈的面孔,愧疚與思念的浪潮終於衝垮了心中的堤壩,令我難以抑壓那百感交集的情緒。我拼命地嘗試逃離令人室息的束縛,如逆水行舟把身軀擠出朝面而來的人群。一輪辛苦的爭鬥過後,我如被釋放的羈鳥,悠然自得地躺在一張長椅上。此時,杳無人煙的環境變得蕭瑟寂寥,而那絲愁緒依然凝結於心中。空中奼紫嫣紅的煙花盛開著,半晌後卻暈開成煙,留下皓月的輪廓。我不禁感慨,煙花易逝,親情長存。我漸漸地意識到功名利祿如煙花般虛無縹緲,在我失意的時候就會化為煙霧,但只有家人會一直照耀著我。
不知不覺,在寧靜的心境下,我的惆悵緩緩淡化。我冥想起父母與我離別時道的一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是的,不能和父母一起渡過除夕確實令人失落。可是,只要大家平安,天涯咫尺地過年亦是夢寐以求的幸福。況且,「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我深信羈旅之客的終點是故鄉,就如雨水的歸宿是大海,落葉的棲息地是樹根,候鳥的遷徙徑是來路。所以有一天,我們一家的分岔路會匯聚成一,讓今日的思念羽化成明日的重逢。而我只得向前看,在工作上變得更耀眼,才能不辜負父母一直以來的犧牲。
此刻,我再次仰首望向月亮,不敢奢望,只能在心裡默念:父母,祝願你我能共此明月,共此除夕,共此人生。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上鎖的鐵盒,容載的,或是不可告人的秘密,或是內心真實的感受。這個鐵盒代表着真實的我們,但在如此一個要求多端標準劃一的社會中,這個鐵盒被我們牢牢地上了鎖,隱藏在內心的大海中漂游。
年幼時,父母經常告訴我,要在社會立足,便要隱藏自己的小情緒。要不被人閑言閒語,就要學懂人情世故。印象中,父親是傳統的人,他眼中,女性必須要溫柔,男性必須要堅強。所以,他在我心中的形象,永遠是大男人,帶着一層冷峻的面具,遮蔽着內心的漣漪,彷彿沒有情感波動一般,默默地成為家中的頂樑柱。還記得,那時的我年紀尚少,在生活方方面面的消費較多,父親這頭為我交書簿費,那頭又為家庭交電費、租金,不時還買兩個玩具給我,但父親從沒有一句怨言,只是將一句「交给我」掛在嘴邊,就不知從何處變了一筆錢來,似乎家中頗有資產。
步入中學後,與社會上的各種人群接觸多了,我開始逐漸學會隱藏。我喜歡哭,但每次一哭,就被同學取笑我是「娘炮」,被老師教育「男兒有淚不輕彈」,我認為這是世俗的刻板印象,但也不得不接受。我不禁讀透這本名為「社會」的書,拿着父母的攻略向高爬去。同時,我也開始好奇父親的根,好奇他隱藏的秘密。
中五,我擔任了學生會主席。在同學眼中,我是位盡責的主席,對待老師端莊有禮,對待同學親切關愛。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這種虛偽讓我有多累,我是多麼的渴望丟下面具做人,該死的職位讓別人做吧!同時,伴隨着文憑試的腳步加緊,我多麼想放聲大哭一次啊!
一天晚上,我回到家中,只見家裏亂糟糟的,桌子底下放着一隻鞋子,遠處的沙發腳旁又放着一隻鞋子。地上堆積的紅酒瓶,桌上凌亂的雜物,令我明白有人喝酒了。我不由自主的好奇是誰,哥哥?媽媽?還是父親……定睛一看,父親側躺在沙發上,襯衣的扣子亂作一團,身上揮發着一股高度酒精的味道。
父親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何成這樣了?還是說,這才是他真實的一面。我想拍醒父親入房間睡。一拍,父親突然酒醒了。父親看見我後,又恢復了他那冷峻的一面,讓我回房間去。可是目睹一切的我又怎會放棄渴望許久的答案呢?
在我再三逼問下,父親終於告訴了我,自己工作一直不順,升職的事提了幾次又放了幾次,眼見負債不但沒有還清,反越積越多,心感苦惱才想喝酒。原來父親並不是像表面那樣堅強,父親也有很多的煩惱,只是不想家人擔憂才埋藏於心底。似乎,這個隱藏於我們這幾代人中一直存在。這天晚上,我們聊了許多心中的煩惱,終可短暫地放下面具做人。
隨着夜幕離去,陽光再次射入房間,天空不再隱藏,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可惜的是,生活在此,你我仍需戴上面具做人。有人或許疑問,隱藏處處都是,究竟是我們讀透了「社會」這本書,自以為了解規則,人情世故,還是…..社會是我們的枷鎖束縛着我們,所有人的行為令我們每個人心中的那個鐵盒理所當然地被鎖着呢?
但如今,隨着父親的隱藏被我打開,我發現了隱藏的真諦,這不單止是迎合社會的需求而隱藏自身,反帶着一點溫柔,因為不想他人擔憂而選擇自我封閉,似乎這個鐵盒並非社會鎖上,而是心中的憂愁化作鎖匙為鐵盒上了鎖。
小時候的我以為,玫瑰是永恆的,因為每一天,花瓶上爸爸給媽媽買的花永遠是新鮮的,帶著點泥土的濕濘。可到後來,直到花的最後一片花瓣凋落,直到幾天後被媽媽扔掉——花瓶成了一個水瓶。我才知道,原來花是有期限的:它的花期,它的價值。
我怔怔地凝視著空花瓶,直到響午的陽光漫進屋子裡,蓋過了爸爸媽媽曾經在地上並肩而坐的印記。水瓶中,乏味的白開水,就這樣清澈地倒映進了我的眼裡。
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小時候,他們明明也有過很長時間的“玫瑰期”。那時,花瓶裡總供著一朵玫瑰,爸爸每過兩天必會帶一枝新的回家;媽媽說想吃炸雞,爸爸就會帶著她開車一個小時到城西店舖,到他們從前大學時就經常一起去吃的那家店;爸爸說要看球賽想要媽媽先去睡,她即便不感興趣也會窩在他的懷裡陪著他一起看到凌晨;他們走在街上時手總是牽得很緊,而我則到處亂竄,一會跑到媽媽旁邊讓她牽,一會跑到爸爸旁邊——店舖燈影斑斕,鱗次櫛比,可他們看著對方時充滿愛意的雙眼與總是含著笑意的臉,總讓我移不開眼。他們的每一天都像玫瑰一樣竭盡全力地盛放,釋放著愛意,無論晴天,無論雨天。
可慢慢地,在我越長越高的時候,他們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遠。花瓶裏最後一朵玫瑰枯萎後的幾天便被媽媽扔了,因為她不再精心照料玫瑰,爸爸也不再花時間去買;小籠包早已是大學時期的欣喜,而爸爸再提到那家炸雞店時,媽媽只隨口說了一句不健康後,便繼續做我的營養餐給我帶回學校吃;爸爸看球賽時媽媽早就去睡了,只讓他小聲點,別吵到我睡覺;他們出門時也不再牽手,只是偶爾搭兩句話,而我變成了站在中間的或者放心跑在前面的那個,感覺到我後腦勺一直癢癢的——他們一直在看我。他們的每一天,從眼裡佔滿了對方,變成了我更多一點再分一點餘光給彼此;變成了照顧我和接送上下學,無論晴天,無論雨天。
當再次抬頭時,空花瓶再次倒映進我眼裡,只是這次,玻璃反射出了我的樣子,渾然一體,就像印在上去的一樣。我忽然懂了。花瓶沒有空,它盛滿的,是他們日復一日傾注的、沉默的養分。原來,他們的愛,只是都聚集、沉澱到了我的生命裡——從一起買一朵玫瑰然後插在花瓶裡供養,變成了一起將我這顆小小的種子,埋進更廣闊的生活的土壤裡,耐心澆灌,等待生長。一起種花的樂趣,又何曾乏味。
他們現在做的,只是並著肩,等枝椏,變繁花。
我是恨我的母親的,而我的母親同時也恨著我。
母女這個詞本應該是形容世界上最親密無間的關係,我身體裡流著她一半的血,我們二人緊緊擁抱,在對方懷裡獲取溫暖,中間相連的那個臍帶,誰都不能將其斬斷。可到頭來,這兩個字卻緊緊纏繞著我和她的脖子,誰都不能呼吸。
在小時候,我確實是全心全意的愛著她的,稚嫩的愛意清澈透亮,容不得半點雜質污染。在每一個我睡不著哭泣的夜晚,她總會抱起我,輕輕拍著我的後背,為我唱一首又一首的搖籃曲;在我生病時,她也總會滿面愁容的守在我的床頭,一夜不睡只為了看我的狀況。
但在我的恆牙代替乳牙長了出來後,我就開始恨她了。
讀初中時,班上同學天天孤立我,將我觸過的物品視為病毒,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的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抗拒學校的空氣,都在告訴我,去學校只會受到一次次的傷害。我本以為她會理解我為什麼不想上學,畢竟她曾經也流著淚和我訴說以前被班上同學起外號的事情。但她卻一次次的命令我,必須上學。也是第一次,我開始感覺連接我們的那根無形的臍帶變成了枷鎖。
我恨她,那時覺得恨她找不出任何理由,但我的腦子直覺告訴我,我恨她。
她早已不是那個青蔥少女,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一道道的刻痕,而她也不再溫柔,對我有了更多更多的要求,或許從這,我就開始恨她了。她的說教像密密麻麻的針插進了家中每一個角落:我這點做的不對,那點做的不好,家裡處處都有她的聲音,好似烈火追著我灼燒,可更深層次的是她語氣裡濃郁的焦慮像厚重的石膏包裹著我,她害怕我因為一時衝動而拋棄學業。
無力感,深深的無力感,如同藤蔓輕柔的從我腳上攀爬纏繞,可我又不能說什麼,畢竟那是我的母親。她會在每次打罵我之後給我買好吃的去安撫我,然後牽著我的手,誠懇的和我道歉,說她也是第一次做媽媽。臉上肌膚火辣辣的還殘餘著那巴掌對我的傷害,可她的手又是那麼的溫暖,本來決定好一輩子恨她的我猶豫了,那畢竟還是我的媽媽。
小時候的我總是輕易的原諒了她,稍長大的我則是在想,那我的媽媽以前也是做過孩子的啊,可是她為什麼不能理解我,為什麼一直用這個說法搪塞我?我知道她教育我是出自她年幼無知犯的錯,是出自深沉的愛,可是我寧願她是恨著我,我恨她這種說著愛我卻打我的行為。她生下我的時候太年輕太年輕了,還沒有做好當媽媽的準備,從另一個方面上,我也剝奪了她的青春。
我恨她,同時也愛著她。連接我們的從來不是那條勒緊的臍帶,更像是我們共同滋養的沼澤。我們互相恨著,同時也互相愛著。
「發訊息給我。」媽媽的聲線在大門關上的那一刻,從門縫鑽進來。
「嗯。」我下意識的回應還沒來得及傳遞出去,門便無言地閉上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記得中六公開試那年,我讀著〈目送〉,想,這不是必然、自然的過程嗎?有必要如此感慨嗎?
從小到大,我都是一隻一直希冀著要自由飛翔的小鳥。大學時期,我抓緊每個離家獨立的機會,享受宿舍生活。每周與媽媽的相處就是周末做做飯、看看電視。那時候,回家就是我在揮霍青春之旅中,稍作休息的充電站。充滿了電,又再前行。那時候,離家是成長的象徵,是年輕人的傲氣。
出來工作,遇上疫情。為了方便在家工作,我只好隻身搬出去。當時疫情嚴峻,我並沒能像大學住宿時那樣,一周回家一次。及後情況緩和,我便又頻頻回巢,彷彿從來不曾脫離母燕照料的雛鳥,沐浴於家的溫暖之中。那時候,離家是一個現實的決定。那時候,媽媽知道,她目送的身影,會回來。
早些時候,我遇上了想要共度人生的對象。我告訴媽媽,我倆要一起生活了。閒談間,媽媽時常透露不捨,但有趣的是,她比我們更投入於物色地段和單位。不久,我們真的就搬進新居了。在塵埃落定那一刻,我對新生活的期盼和雀躍都無法掩蓋離家的不捨。這次離家,是「舉翅不回顧」了嗎?我聽見「雌雄空中鳴」,「啁啾終夜悲」!這次我步向的,終究是背向兩親,漸行漸遠的路。
桌上的湯冷掉了,我想起媽媽一周三次的提醒:湯放冰箱,記得要喝。我捧著碗,靜靜地喝了一口。有多少次,湯在冰箱裏,放壞了,最後倒掉。有多少次,提醒字句在屏幕後,等待著,最後被遺落。
有多少次,那雙眸,凝視著大門後的身影,數算著漸行漸遠的緣分,最後只聽見寂靜告訴她:「不必追。」
我點開聊天視窗,看著那個雙位數字,自覺殘忍。一句句窩心提示映入眼簾,字句精簡,行間夾雜可愛表情。訊息背後,她想必每每反複修改,表情符號也經仔細挑選。滿滿小心翼翼的痕跡,讓我心裏不是味兒。我發送了湯的照片,補了一句「很美味!」,然後開始逐字輸入:
慈母手中「壺」, 遊子「家裏送」。
臨「訪」密密「熬」, 意恐遲遲「餐」。
誰言寸草心, 報得三春暉。
之後三分鐘,聊天視窗顯示她斷斷續續地「輸入中」,最後我收到了一個笑臉表情。我也笑了。
小草向暉。那雙眼眸裏的背影,回頭了。
時間如文火慢燉的湯,人生百味在其中翻滾交融。有人浮起,有人沉澱,而我在這溫暖的熬煮中,漸漸嚐到了擔當的滋味。
最初縈繞舌尖的,是一縷溫潤的甜。那是媽媽熬的瘦肉粥,成為記憶裡最初的安全感。身為家中第一個孩子,我似乎自然承載著更多目光與期待。父母的要求常常讓我感到壓力,我總以為要做到最好才能獲得讚許,然而在他們眼中,這些努力彷彿都是理所當然。那時我還不懂得,生活不只有一種味道。
六歲那年,我怯生生走進小學。陌生的一切尚未適應,家裡又添了新變化,妹妹出生了。家裡的氣氛悄然不同,父母的目光與笑聲越來越多地圍繞著她。妹妹個性活潑,總能輕易地撒嬌,而我卻總是拘謹地站在一旁,不知如何表達。
記得那個黃昏,放學路上我不慎跌倒,膝蓋磕破了一片。傷口滲著血,我忍著疼慢慢走回家,心裡期待媽媽會立刻放下妹妹來照顧我。但她只是遞來消毒藥水,輕聲說:「自己處理一下好嗎?媽媽要餵妹妹。」那一刻,所有的委屈突然哽在喉間。
我愣了一會兒,終於獨自走進房間。坐在地上,小心捲起褲子,第一次自己對著傷口按下噴鈕。藥水觸及皮膚的剎那,刺痛讓我輕輕吸氣,那種辛辣的觸感,混著心裡的酸澀,成了我最初嚐到的、複雜的滋味。
從那時起,我不再是個遇事只會等待安慰的女孩。我開始自己整理衣物,學著準備簡單的餐食,許多事都習慣了自己來。漸漸地,我也習慣了在妹妹面前退讓一步——當父母詢問想吃什麼時,那句「你是姐姐,要讓著妹妹」我已能平靜接受。新的時光不斷浮起,舊的期待慢慢沉澱,而我肩上的那份重量,也一天日真實起來。
擔當讓我學會了沉默的包容。當妹妹好奇翻動我的物品時,我不再急著責備,而是輕聲告訴她什麼需要愛惜。擔當也讓我慢慢看懂父母忙碌背影裡的不易,更給了我一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耐心,讓我能靜靜消化那些微小的失落。
儘管擔當的滋味常常混合著藥水般的辛辣與淚水般的鹹澀,但它讓我真正開始成長。每一聲「懂事」的稱讚,每一次父母眼中掠過的欣慰,都成為我向前走時的一種力量。
對我而言,擔當是時間之湯裡最醇厚也最真實的一味。它或許不似童年那碗粥般溫甜,卻讓成長有了回甘的餘韻。願往後的我,即便經歷了世事,仍能懷有這顆懂得承擔、願意包容的心,在漫長的歲月裡,繼續品味生活饋贈的每一種滋味。
《山音》
宰告小學的操場靜臥在餘暉裡,孩子們的影子被拉得細長,沿著水泥地漫開,像誰不經意撒下的一把碎光。侗語古歌從樓下裊裊升起——那調子悠悠的,纏纏繞繞,彷彿山澗在石縫間打了個轉,又清清亮亮地流遠了。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響適時嵌入,和著風卷過松針的簌簌聲,混成了這片山野最鮮活的呼吸。
此番再來,心境已全然不同。
去歲初至,我拿著精心裁製的英語卡片站在講台上,聲音明朗:「Let’s play!」台下卻是一片安靜的注視。那些眼睛澄澈如山潭,卻也像蒙著晨霧的遠山——看得見,卻觸不到,更走不進。我想教會他們拼寫「future」,那個在我看來承載著無限可能的詞彙。課間,紮著羊角辮的龍旭卻帶我去了後山。她蹲在沾露的草叢邊,指尖拂過一株帶絨的草葉,聲音細細的:「老師,這叫『白茅』,搗碎了能止血。春雷響過後的,最靈。」我怔住了。那一刻,我那印刷精美的「未來」,在他們關於一草一木皆有用的山林智慧前,顯得如此蒼白而遙遠。挫敗感像夜霧般裹住我,躺在吱呀作響的木床上,竟開始數算歸期。
轉機發生在第三日。
我索性將黑板拖到操場上,「Run!」我率先衝出去,孩子們立馬歡叫著追上來,風灌滿了我們的衣衫。「Jump!」我指著老榕樹垂下的氣根,和他們一道蹦跳著去夠。當他們用夾雜著侗語腔調的英語,說出「Teacher, fun!」時,一股溫熱的潮湧陡然漫過心間。
第一次送別的夜晚,孩子們換上靛藍的盛裝,與我們合唱《下一個天亮》,幾個孩子攥著我發的單詞卡,紙邊已被指尖揉得發皺。他們仰起臉,眼眸映著晃動的光,小聲問:「老師,還能再見嗎?」我喉頭一緊,最終化作一個未能清晰說出口的、消散在晚風裡的約定。
今秋再來,我將字母刻在硬紙板上,做成可以拼拆的積木;教「fruit」時,便領著他們去辨認後山的水果,讓「apple」的甜潤與野山楂的酸澀,在味蕾上交織成最生動的記憶。課後我常與龍旭並肩坐在石階上,我教她用英語數天上的雲,她忽然指向一朵胖乎乎的雲,雀躍道:「It rabbit!」語言不再是必須完成的任務,而是成了架在我們之間的小橋,能走進彼此的心裡。
第二次送別晚會,孩子們竟主動說要表演英語節目。他們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是用彩筆寫的字母。孩子們唱起了《ABC Song》,有的孩子唱到「G」就慢了半拍,有的把「L」念成了「AI」,但沒人低頭,每個人都仰著頭,聲音亮得蓋過了院外的蟲鳴,像一群迎著光的小雀。晚會後,他們圍在我身邊眼中有光:「老師,明年還來嗎?」這次沒有遺憾——因為我們真的「在一起」過。
回程,山風穿過窗隙,當蜿蜒的山路再一次將熟悉的校舍推遠,我忽然無比清晰地看見了兩段倒影。去年的我,像一名手持地圖的旅人,固執地想要在這片土地上,標註自己認定的方向與路徑。而今年的我,終於學會了將自己視作一滴水、一粒塵,任由山風與童音將我重新塑造。原來,世上最美好的相遇,從來不是單方面的照亮與給予,而是兩束光在交匯的剎那,成就了彼此最深沉的豐盈。